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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答应。”

徐芷柔愣了一下。

宋止戈把蜡笔碎屑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说先问你的意见。展厅的灯光条件我没见过,支架做多高、光源角度怎么定,得你拿主意。”

这话在理。做科研的人讲究“先调研再动手”,不像赵主任,一激动就想上马。

“行,等省轻工局那边的展评通知下来,里面应该有展厅的规格参数。到时候我把数据给你。”

“嗯。”

知知从次卧跑出来,举着那幅画,画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第一名”。

“妈妈你看!我写的字!”

“'名'字写反了。”

知知把画翻过来看了看,理直气壮:“没反,是你看反了。”

铅笔在桌角滚了半圈:【四岁的小孩能写出这几个字已经够可以的了,就是那个“名”字确实反了,嘴硬这毛病不知道随谁。】

——

周五,表彰会。

厂里的大会议室上回开会还是年初总结,折叠椅搬了六十多把,坐了三分之二。张厂长坐主席台中间,赵主任坐左边,右边是工会的刘主席。

张厂长讲了十五分钟。从厂子建厂讲到今年的生产指标,从省百货订单讲到省级评比,最后落到徐芷柔身上——“咱们厂三十二年头一个省级一等奖,徐芷柔同志代表的不是她个人,是咱东风纺织厂全体职工的技术水平。”

底下鼓掌。

赵主任上台念了表彰决定,宣读奖金数额。五十块钱的奖金加一张奖状,另外厂里追加了一项——下个季度优先分配一台新缝纫机到她工位。

这个实惠。她工位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用了七年,踏板松了不说,针杆偶尔会偏移半毫米。做批量活凑合用,做精细活全靠手感补偿。

轮到她上台说两句。

她没带稿子,站在话筒前头,扫了一眼底下。

“大衣的领子,我用的手工牙剪加藏针法。这个法子不新鲜,老一辈裁缝都会,只是现在用的人少了。”

底下安静了。

“机器能干的事,机器干。机器干不好的,手艺人来。咱厂的优势不在设备,在人。这回省评比,评委翻我那件大衣领子翻了三遍,愣是没找着收针的线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吴嫂教我的基本功,是车间里十几年攒下来的底子。”

她停了一下。

“年底还有全国展评。我去,不是替我自己去,是替咱厂去。做不好丢的是三百多号人的脸。所以——该帮忙的帮忙,该提意见的提意见。尤其吴嫂,你那双眼睛毒,多给我挑毛病。”

吴嫂在底下哼了声,没接话,但嘴角撇了一个很浅的弧。

鼓掌。这回比刚才响。

会议室角落里那台落地扇转了半圈:【上回老李念稿子我都快被催睡了,这姑娘说话不到三分钟,把全场的精气神拎起来了。张厂长坐那儿拍巴掌拍得最卖力,手都拍红了。】

——

表彰会散了,赵主任把她叫住。

“有个事忘了提。省轻工局那边说了,全国展评的参评作品可以在原件基础上做优化,但核心设计和主要工艺不能变。你要是觉得哪儿需要改,现在就可以动手。”

“袖笼那段我昨天已经拆了重缝了。别的地方——容我再想想。”

“想到了跟我说。材料、设备,厂里尽量配合。”

赵主任说完这话,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加了一句:“对了,省轻工局下个月会派人来厂里走访,了解一下获奖单位的生产条件。张厂长的意思是,车间那边收拾收拾,别太磕碜。”

“收拾什么?”“地扫干净,工位上别堆杂物,缝纫机的罩子该换的换。面子工程,你懂。”

徐芷柔没吭声。面子工程她不反感,省里来人看了满意,对厂里下一步争取资源有好处。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小周。

“芷柔姐!”小周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传达室刚送过来的,说是你的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

撕开一看——一张便笺,省百货纺织柜组的抬头纸,上面三行字:

“徐芷柔同志:获悉贵厂参评作品获省一等奖,特此祝贺。另,年底全国展评期间,省百货拟在橱窗做一期'本省优秀纺织工艺'专题展示,届时希望借用获奖作品实物陈列一周。具体事宜另行函商。李秀兰。”

李秀兰。就是上回来验货的那个李组长。

省百货的橱窗——那可是全省最大的百货商场,橱窗面对的是省城最热闹的那条街。大衣往那儿一摆,全省城的人都能看见。

小周探头瞅了一眼便笺:“芷柔姐,省百货要展你的大衣?”

“还没定。”

“那也太厉害了——”

“先干活去。”

小周被打发了。便笺纸在口袋里窸窣了一声:【省百货的橱窗,一年就那么几期专题,能上一次的都是硬货。上回展的是上海牌手表,再上回是凤凰牌自行车。这回轮到一件大衣,牌面不小。】

——

下了班,厂门口照旧有辆二八大杠。

知知今天没带来,在家里等着。车筐里搁着个纸包,这回不是烧饼——是两个苹果。

“哪来的?”

“实验室老陈去果园拉了一筐,分了几个。”

她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里带点酸。

坐上后座,车子动了。

“表彰会开了?”

“开了。”

“你上去讲话了?”

“讲了几句。”

“紧张没有?”

“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句话她第二回说了。上回是评比前那晚,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她给了同样的答案。

宋止戈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风从两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卷起来。

“省百货想借大衣做橱窗展示。”

他踩了一下刹车,没刹死,车子减速了一截。

“橱窗?”

“嗯。全国展评那阵,在省百货橱窗放一周。”

“你答应了?”

“还没。得跟赵主任商量,大衣是参评作品,展评期间能不能外借要问省轻工局。”

宋止戈点了下头,车子恢复了速度。

过了两条巷子,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苹果甜不甜?”

“甜。”

“给知知留一个。”

“留了,在你车筐里。”

他没回头,但后背的线条松了一点。

到了楼下,知知没蹲楼梯口——人趴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筷子,正跟隔壁张奶奶家那只猫对视。

“妈妈!橘子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