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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团在厂里转了一个半小时。

沈副局长走得不快,每个车间都进去看了,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张厂长全程陪着,赵主任在旁边补充数据,配合得滴水不漏。

走之前,沈副局长在厂门口停了一步,跟张厂长握了手。

“东风厂底子不错,设备虽然旧了些,但人手上的功夫在。全国展评好好准备,轻工局这边会关注。”

话说得得体,态度说不上热络,也不冷淡。三辆吉普车开走了,排气管的烟散在厂门口的梧桐树影里。

张厂长回头对赵主任说了句什么,两人往办公楼走了。

徐芷柔也转身回车间。

走了两步,吴嫂从后头跟上来,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等一下。”

徐芷柔停了。

吴嫂看了看左右,压着声儿:“刚才那个沈副局长,走过你工位之后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吴嫂眉头皱了,“那你知不知道他那个看法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吴嫂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换了个说法:“不是看工艺的眼神。”

徐芷柔没接话。

吴嫂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哼了声:“行,我多嘴。你自己留心。”

说完走了。

车间门口的铁门槛磕了一下:【吴嫂这人,眼毒嘴快心热。她观察人比观察针脚还仔细——上回王小莲偷图纸,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不过这回她说“不对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根门槛琢磨不透。】

——

徐芷柔回了工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或者说——没工夫放在心上。

全国展评还有两个月,大衣的工艺优化得抓紧。昨天拆了袖笼那段重缝,今天该看看下摆的锁边有没有值得再改的地方。

她把大衣铺在裁剪台上,翻到里面,拿放大镜一寸一寸过。

手工锁边的线迹整体没问题,但走到前襟转角的位置——弧度拐弯处的针距从两毫米变成了两毫米三。肉眼看不出差别,放大镜底下能分辨。

省里的评委没挑。bJ的不好说。

她用缝纫针在转角处做了个记号,打算明天拆了这段重走。三十厘米的长度,大概一百五十针。

放大镜在台面上翻了个身:【省评比那会儿她觉得两毫米三能过关,拿了一等奖回来反而觉得不行了。人的标准是会长的,跟韭菜一样,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风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下来好几片,铺了一地。

宋止戈没在厂门口。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二八大杠靠在楼道口的墙边,没上锁——人在楼上。

上了楼,门开着。客厅桌上摆着个铝饭盒,旁边是知知的碗和勺子,饭盒盖子掀着,里头是白米饭和一个菜——醋溜土豆丝。

知知坐在桌前,腿够不着地,晃着晃着晃出了节奏。

“妈妈!爸爸今天炒的土豆丝!”

宋止戈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腰上,手上沾着水。

“醋放多了。”他先交代了。

徐芷柔尝了一口。醋是放多了,但土豆丝切得匀,火候到了,脆生生的。

“比上回进步。”

“上回是面条,没可比性。”

知知插嘴:“爸爸切土豆的时候切到手了!”

宋止戈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坐下吃饭。

创可贴从他食指上露出了一截边角:【他切土豆丝切到第三根的时候走神了,刀偏了,削了一小块皮。流了点血,他拿凉水冲了三分钟,自己翻了半天抽屉才找到我。这人做实验操作精密仪器不眨眼的,切个土豆倒出了工伤。】

吃完饭,知知去次卧翻连环画。

徐芷柔洗碗的时候,宋止戈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省轻工局来人了?”

“来了,走了一圈。”

“怎么样?”

“还行。带队的是个沈副局长,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姓沈?”

“嗯。赵主任说京城调过来的,家里以前做实业的。”

宋止戈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我听老陈提过这个人。”

“你们研究所也知道?”

“上个月轻工局跟几个研究单位开了联席会,他到场了。老陈说他对纺织技术改良那块特别关注,会上问了不少细节。”

水龙头滴了两下,碗刷完了。徐芷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看了我的工艺照片,在牙剪那张上停了挺久。”

“正常,他关注技术。”

“吴嫂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

宋止戈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顿得不明显,抹布换了个方向继续擦。

“看你什么?”

“不知道。吴嫂说看法不对劲,但也没说清楚怎么不对劲。”

抹布在桌上拧了一下:【他刚才那个停顿大概零点五秒,但我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别的男人看他老婆”这件事的反应速度,比他在实验室处理异常数据还快。】

宋止戈把抹布搭回水池边,语气平淡:“省里来的领导,看两眼正常。你别多想。”

他说的是“你别多想”,但他自己想没想,抹布比谁都清楚。

——

十月下旬,徐芷柔把大衣的前襟转角重新锁了一遍。一百五十针,针距严格两毫米,拐弯处没有偏差。

宋止戈那边也没闲着。铝合金管从实验室借了四根,截成合适的长度,用螺栓连接,做了个可拆卸的灯光支架。周末搬到家里试了一回,在客厅支起来,高度一米八,上头用铁丝拧了个灯座卡口,能调角度。

知知看见客厅里竖着根亮闪闪的管子,以为是新玩具,伸手就要爬。

“别碰。”

“为什么?”

“这是你妈去bJ用的。”

知知撅着嘴退开了,退了两步又凑回来:“妈妈去bJ能带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还没到能坐火车的年纪。”

这理由编得太烂。知知不信,扭头找她妈求证。

徐芷柔蹲在支架旁调角度,没抬头:“听你爸的。”

知知的嘴撅得能挂油瓶了,但她学乖了,没再追问,跑去窗台找橘子了。

铝合金支架的螺栓拧了拧:【这人做东西手艺不赖,螺纹咬合紧密,拆装方便。就是他试灯光角度的时候对着那件大衣的领口调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调一个角度,搞科研的人较真起来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