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英准时下班。
含能材料的小试成功了,材料送到测试场打了几个样本。
接下来就是等中试的批文和经费,把规模放大百倍,解决实验在工业动态环境下的各种偏差。
郁英换了身漂亮的衣服,准备等张应慈下班一起去外面吃饭、看电影。
她已经开始想今晚去国营饭店点什么菜了。
秋天诶,秋刀鱼的最佳赏味期。
抗炎抗衰的好食物,给张应慈食补一下。
他这段时间也累坏了。
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要起,晚上还要去接自己下班,一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郁英听见门外有动静,看了眼表。
这才五点出头,张应慈没那么早下班吧?
她探头一看。
周烁站在门口。
“嫂子,“他敬了个礼,“团长去槐树胡同了,让我回家跟您说一声。”
槐树胡同离这儿走路二十分钟,骑车更快。
今天槐树胡同很奇怪,安安静静的,连平日里蹲在墙根下剥豆角的老太太都不见了踪影。
郁英把车靠墙撑好,推开院门。
她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阵仗。
张应慈大马金刀坐在堂屋正中间。
王秀和郁巧瑟瑟发抖地坐在一旁的长条凳上。
郁英心里一跳,下意识挨着王秀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信号标识一样,从高到低。
郁英心里慌张,但面上还是很沉着冷静,借着小动作鬼鬼祟祟偷瞄。
张应慈整个人看起来是气得很了。
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
这很吓人。
张应慈虽然是个心绪起伏很大的人。
但不管他心情怎么跌宕,除了难过,面上永远是能绷住的。
她几乎没见过他动气的样子。
郁英偷瞄了第三眼的时候,张应慈偏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你的偷看真的很明显。”张应慈说。
偷偷摸摸地瞟过去瞟过来。
灵敏的小朋友郁巧是真受不了这个气氛了。
她想着,大不了挨一顿打而已啦,而且姐夫看起来也不像打小孩的人。
“姐。”郁巧问:“你吃饭了吗?饿不饿?”
王秀立刻站起来,“我去做饭,我先去做饭。英子你来帮我。”
“巧巧,你那个作业……你不是有不会的题吗?你问你姐夫。”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说完也不等谁答应,转身就拉着郁英往厨房走。
王秀把帘子放下来,偷偷摸摸说:“他可能是想起来了。”
“先别着急,”郁英问,“他跟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王秀摇头,“他就看了一眼巧巧,说长高了,长胖了。”
“那个语气很怪,跟说我们现在过得好,是骗了他的缘故。”
厨房里只有灶膛里没烧尽的柴火偶尔崩出一点噼啪声。
郁英靠在灶台边上,垂下眼,“冷静。”
“别自乱阵脚,他不挑明我们也就当不知道。”
她之前已经吃过一次胡思乱想的亏了。
那次张应慈是想起来了,但没想起骗婚这事来。
郁英想了想,就算是想起来了也没关系,估计气一会就好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被爱是有恃无恐的。
她能包容张应慈的敏感多疑,张应慈难道不会包容自己吗?
虽然感情的起点是错的,但过程和结果是对的啊。
遇到这样的情况,难道会倒推回去否定起点吗?
就跟做实验一样,定了个方向,往前走了大半程,才发现最初的假设有问题。
可难道因为假设错了,就把做出来的数据和结论全扔掉吗?
不会的。
过程和结果拥有定义权。
只要结果立住了,起点会自动降级为一段有趣的机缘巧合。
郁英将饭菜端上桌,又给张应慈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问:“你今天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可别憋在心里,发脾气吧,发泄出来就好了。
张应慈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只说了句:“可能是累的吧。”
整个晚上,王秀和郁巧如坐针毡。
往常张应慈从不在槐树胡同留饭,今天吃了饭却迟迟不走。
他洗好碗出来,擦着手,说了句:“今天太晚了,就在这儿住吧,不回去了。”
王秀和郁巧对视一眼。
他这是要干什么?怕她们连夜跑路?要把一家三口一网打尽?
郁英冲她们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拉住张应慈的手,进了屋。
门合上,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止痛药,递到他手上。
“是不是头又疼了?”
张应慈将药一口闷后点了点头,说:“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啥事儿?倒是说啊!
咋只说想起来了,又不说是什么事儿。
郁英急死了,又不能表现出自己很急,只随口问:“奥,想起什么了?”
张应慈欲言又止:“算了,你理解不了我的。”
郁英:“……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理解你?”
张应慈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坐到床沿上。
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抗拒。
郁英疑惑。
到底是在不开心什么?
因为被欺骗不开心?还是觉得她真心不够纯粹不开心?还是因为觉得自己爱上了一个阴暗的女人不开心?还是单纯想起了其他事不开心?
干嘛不愿意说?
郁英站了片刻,跟过去坐在旁边,但隔着半臂的距离。
过了几秒发觉张应慈没弹开后,她又挪了一点,腿侧贴上他的腿侧。
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腿上的热度,还有他绷着的肌肉。
很好,还是没躲。
郁英伸手按在他手背上,沿着小臂慢慢往上探。
刚滑到脖颈,他的肌肉忽然紧绷。
郁英以为自己要被推开了,但低头一看。
小应慈站起来了。
直挺挺的,毫不遮掩。
张应慈也发现了自己的反应,唇抿得更紧了。
这还说啥了。
虽然嘴上什么都套不出来,但身体说明了一切。
郁英放下心来。
她不再试探,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能理解你的。”
张应慈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和我妈关系那么好,你很难理解我。”
“什么?”郁英一愣,到底想起来啥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