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对石彩霞来说，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电线把天空分割，高耸的楼房，宽阔的马路。
数不清的自行车叮铃铃从她身边擦过。
她攥着地址，举目四望，拦住一个姑娘：“同志，打听一下，军区怎么走？”
“坐地铁呀。”姑娘脆生生道，“从火车站到军区有直达的。”
石彩霞一愣：“地铁是个啥玩意儿？”
姑娘见她轻装出门，以为是常住的，没想到连地铁都不知道：“我也坐那趟，跟我来吧。”
两人走没多远，面前像大地咧开了嘴，豁然张开一个黑洞洞的口，朝地下斜切进去。
石彩霞缩回脖子：“那底下是啥？防空洞？”
“地铁在城市地底下。”姑娘自豪介绍：“全国独一条，六九年就通车了。”
火车还能在地下跑？
石彩霞将信将疑：“那不闷死了？”
“底下有鼓风机通风呢，凉快得很。”
“票价多少？”
“一角。”
石彩霞咋舌。
坐个车就一角，蛮贵哩！
不管了，她来京城就是享受的，一角就一角，当长见识了。
顺着台阶往下走，空气里的凉意一层层厚起来。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一亮。
站台上灯火通明，乳白色灯光把瓷砖墙面照得雪亮。
石彩霞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亮堂的地方。
一列车厢缓缓滑进站台，银白色的车身，车窗上方一道浅绿腰线。
“这不就是火车嘛。”石彩霞嘟囔。
车门弹开，她走进去，愣住。
车厢两侧摆着墨绿色的皮面座椅。
头顶两排长条灯管白晃晃地亮着，照得扶手锃亮如镜。
完全没有绿皮车里那股汗味、烟味混成的热烘烘浊气。
石彩霞挨着边沿坐下，屁股陷进皮面里。
妹子熟门熟路在旁边坐下来：“你等会儿听，广播里说军区到了，你就下去。”
“好，谢谢妹子。”
车一晃，动了。
隧道壁上昏黄的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
“车轮飞，汽笛响～火车向着韶山跑～”歌儿放完，播音员不紧不慢传来：“京城军区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石彩霞站在军区家属院门口。
这里比想象中大多了。
规模简直像村子，不，像小型城市。
她左拐右拐来到郁芳留的地址前，仰头看那些筒子楼。
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有的窗台上还摆着花盆，开着红的黄的小花。
石彩霞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炒菜的油香味，还有她不熟悉的、属于城市的气息。
以后，她也要住在这里。
自己是城市人了。
她拢了拢头发，快步上了楼，在第三间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
郁芳站在门里，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
“妈！”她侧身让开，“快进来。”
石彩霞迈进门槛，笑容僵在了脸上。
屋子太小了。
一间房，从中间拉了条布帘子，勉强隔出两个空间。
“这咋这么小？”石彩霞嫌弃道：“是城里都住这么小，还是因为你们没本事？”
郁芳脸上的笑一僵，故作轻快：“这已经很好了。”
“我公公一个营长还有那么大一家子，也只申请到了两间屋呢。”
只是多一间屋和客厅而已。
她安慰：“等立杰之后跑长途，能挣不少钱，到时候我们再申请大房子。”
石彩霞没坐。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话：“郁英……是不是真嫁了个团长？”
郁芳没吭声。
“真挣了几百块钱？”石彩霞声音提起来。
郁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
屋里安静下来。
石彩霞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都供你读完初中了，你咋没挣几百块钱？”
郁芳深吸一口气。
比比比！
那怎么不把自己生得更好看些呢？
既然那么喜欢咋不让郁英当她女儿呢？
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郁芳说：“妈，她那是表面光鲜，过两天就不会了。”
石彩霞一愣：“咋说？”
郁芳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当初捡了张团长没个两天就请赤脚大夫去看，醒了就说他们俩处对象了。”
“哪有那么快？病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看对眼了？睁开眼就处对象了？”
石彩霞皱眉听着。
“我琢磨着，她十有八九是骗人家说已经发生了关系，才强扭着嫁进去的。”
她幸灾乐祸：“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张团长的房子就分在那边。”她朝窗外努了努嘴，“平房，破旧得很，跟筒子楼没法比。”
“你住这儿等着看吧，能看见她不少笑话。”
那一定很大了，石彩霞听到平房两个字心想。
“你带我看看去。”她站起来。
“晚上去。”
白天人多眼杂。
家属院里军嫂们进进出出，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到人家院墙外头张望，被撞见了说不清。
晚上院里安静，路灯昏暗，看一眼就走，不容易被人发现。
郁芳领着石彩霞穿过两排筒子楼，拐过一片小树林，在一排灰砖平房前停下来。
“就在这儿……”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跟家属院其他那种漏雨透风的破房子，完全两回事。
院墙齐整，青砖白缝，墙面刷了一层白石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门檐下挂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洒出来，照见院子里铺的方砖和墙根下的菜地。
石彩霞眼睛亮起。
她往前凑了两步，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传来说话声。
两人同时噤声，闪身躲到墙根暗处。
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郁英的声音传出来：“张应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郁芳听到这竖起耳朵，就等着看好戏了。
但，石彩霞心里咯噔一下。
郁英要告诉啥事？不会是芳芳说的骗婚的事儿吧？
这要是说出去，那团长跟她离婚咋办？
那自己千里迢迢跑来京城认亲，岂不是白折腾？
一间屋咋住？
她得住这个宽敞明亮的大平房啊！
石彩霞不等郁芳反应，跨到门口，声音凄切地喊了一声：“英子！妈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