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青重新低头,翻开书页。
灯火映在纸上,字迹安安静静。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白日里轻,却很急。
紧跟着,门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
“山长,陆举人那边指名要见丹青姑娘。”
门外小厮这一句压着声的话,还是把屋里那点安静一下打碎了。
陆丹青抬起头。
灯火在眼底轻轻一晃。
沈真石坐在案后,眉头先皱了起来。
“见她做什么?”
那小厮站在门口,神色古怪,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
“说是……说是听闻丹青聪慧,要见一见。”
沈真石冷哼了一声。
“见一见?”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点明显的不快。
陆光宗这个人,沈真石教了这些年,自然不是一点底都不知。
文章还算扎实,人也肯熬。
可骨子里到底有股藏不住的飘。
从前只是秀才,这股飘还能勉强收一收。
如今中了举,名次还不低,那点心思只怕更压不住了。
重阳夜里,外头刚传回喜信,转头就点名要见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
怎么看都不像单纯起了爱才之心。
沈真石抬眼看向陆丹青。
“你若不想见,就不见。”
陆丹青却已经把手里的重阳糕放下了。
“见。”
沈真石看着她。
“真要去?”
“去看看。”陆丹青语气平平,“反正就在书院里。”
沈真石沉默一瞬,站起了身。
“我陪你去。”
陆丹青本想说不用。
可转念一想,便没拒绝。
她一个五岁的孩子,陆光宗若真摆起举人架子来,当面说点阴阳怪气的话,旁人未必会替她出头。
可沈真石去,就不一样了。
一来,他本就是恩山书院的山长。
二来,陆光宗再得意,也不可能当着山长的面太过放肆。
屋外夜风带着淡淡菊香,吹在人脸上还有点凉。
书院前头仍旧热闹。
几个学生还围着廊下说话,语气里全是兴奋。
“陆师兄这回真是大喜。”
“什么陆师兄,该叫陆举人了。”
“也是,也是。”
“听说名次靠前,明年春闱说不定都能有望。”
“咱们恩山书院这回可真露脸了。”
几人说得正热,一抬眼见沈真石和陆丹青过来,立刻收了声,规规矩矩行礼。
“山长。”
沈真石淡淡点头,脚步没停。
陆光宗暂时被安置在前头待客的小厅里。
这屋子平日不常用,只有书院来了有脸面的客人,或遇上今日这样的大喜事,才会收拾出来。
如今窗纸新换了,案上摆着热茶,连桌边那盏油灯都比平日亮些。
陆丹青刚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人笑。
是陆光宗的声音。
还不止一人。
另外还有两个同窗正在陪着说话。
小厮通报一声。
“山长到。”
屋里顿时一静。
下一刻,陆光宗快步迎了出来。
“学生见过山长。”
沈真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陆光宗脸上。
今夜的陆光宗,确实与从前不一样。
原本只是个秀才,身上已有几分读书人的自矜。
如今那自矜里头,更添了实打实的得意。
脊背直了。
下巴也抬高了些。
嘴上虽还知道客气,眼里的光却像压不住似的,一层层往外冒。
陆光宗也看见了陆丹青。
脸上笑意更深了点。
“丹青也来了。”
陆丹青看了陆光宗。
“陆举人。“
“你该叫我四叔,叫什么陆举人?”
众人愣住,有的知道消息的闭口不言,不知道的则是互相瞧了瞧对方,书院这阵子传得挺有名的那个聪明孩子,竟和新科举人还是一家人。
陆光宗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说着,陆光宗又转头对沈真石笑道:“学生本是听说丹青近来颇得山长看重,小小年纪,聪慧过人,这才想着见一见。若有唐突,还望山长莫怪。”
话说得好听。
可沈真石听完,神色并没缓和多少。
“既见到了,有话便说。”
陆光宗脸上笑意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是。”
他先请沈真石上座,又让人给陆丹青添了小凳。
一副体贴模样做得足。
可陆丹青刚坐下,便已经看明白了。
这人今夜叫她来,不是为了见她。
是为了让她听话。
或者说,是为了让她认清眼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光宗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像随意似的开了口。
“我今日回书院,路上便听人说起你。”
“都说你聪明,读书读得快,山长也喜欢你。”
“小小年纪,确实不易。”
陆丹青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陆光宗。
陆光宗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点长辈指点晚辈的味儿也越来越足。
“不过,聪明归聪明。”
“有些事,不是单靠聪明就行的。”
“读书科举,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还要讲究命数。”
“你如今守孝未满,再聪明,也下不了场。”
“两年后才能考,是不是?”
陆丹青嗯了一声。
陆光宗点点头,像是很满意她的安静。
“这便是了。”
“两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一个孩子,今日聪明,未必两年后还一样聪明。”
“何况你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读书识字,本就难得。可真要说科考功名,到底还是男儿的路。”
这话一出,屋里那两个学生都没敢出声。
沈真石脸色已经沉了。
可陆光宗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下去。
“我今日见你,也是想着提点你一句。”
“别仗着眼下一点小聪明,便觉得自己真有什么了不得。”
“这世上真正能立身的,还是功名。”
“我陆家如今出了举人,往后家中自有我撑着。”
“再往下,还有耀祖。”
说到陆耀祖,陆光宗嘴角那点笑意里,竟多了几分明显的炫耀。
“你怕是还不知道。”
“前阵子我已把耀祖送去府城读书了。”
“今年耀祖也跟着下场试了试。”
“虽说年纪还小,名次低了些,可底子已经显出来了。”
“明年再磨一磨,必定能有出息。”
“说不准,再过几年,陆家便是叔侄同榜。”
这几句话,屋里两个学生都听得有点发愣。
陆耀祖今年才多大?
这就下场试了?
还送去了府城读书?
要是真能如此,陆家这势头就更不一般了。
陆光宗显然很满意这种震惊。
那点志得意满,终于再也懒得遮。
“你不一样。”
“你要守孝两年。”
“两年后,耀祖只会比现在更出息。”
“你就算聪明,最多也不过是个姑娘家读几本书,认几个字。”
“说到底,将来陆家真正要靠的,还是耀祖这样的男丁。”
“你若识趣,往后便该收收心。”
“别整日把心思放在那些虚名上。”
“女孩子,有点规矩,比什么都强。”
“以后莫要影响耀祖读书,有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应该心里都有数!”
这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陪客学生眼观鼻鼻观心,连气都不敢大喘。
沈真石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陆光宗却还自觉说得很好。
在陆光宗看来,这就是长辈提点。
一个五岁大的小丫头,最近在书院里闹出些名声,便有人捧着夸着,说什么聪明过人,说什么将来有大前程。
可那又怎样?
再聪明,她也是个女孩。
再聪明,她也得守孝两年。
两年后,陆耀祖早就踩到她前头去了。
陆家既已出了举人,日后说不定还要再出秀才、再出举人。
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一个靠着一点小机灵冒头的小丫头。
陆光宗今日把人叫来,就是要亲自把这点道理摁到陆丹青脸上。
让她明白,什么叫分寸。
让她明白,谁才是陆家真正的依靠。
可下一刻,陆丹青直接抬起眼。
然后,当着沈真石、当着那两个学生、当着陆光宗的面,干脆利落地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明显。
不是小孩子懵懂无知那种。
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嫌弃。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陆光宗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你——”
陆丹青看着陆光宗,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半点不怯。
“说完了?”
陆光宗脸色变了。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陆丹青直接道:“说完了就滚。”
“你!”
陆光宗“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都气红了。
“陆丹青!”
“你一个黄毛丫头,谁教你这样不敬长辈的!”
陆丹青坐在凳子上,连身子都没挪一下。
“谁又教你大半夜把五岁小孩叫来,摆举人架子说废话的?”
这句话一落,连沈真石都微微一怔。
那两个学生更是头皮都麻了。
一个五岁小姑娘,竟敢这样顶一个新科举人。
可偏偏,屋里没人觉得她说错了。
因为陆光宗方才那番话,确实难听。
说是提点,实则敲打。
说是长辈教诲,实则借着功名压人。
陆光宗气得胸口起伏。
“你简直无法无天!”
沈真石这才慢慢起身。
“陆光宗。”
这一声不重,却压得屋里空气都像沉了下来。
陆光宗猛地一顿。
沈真石看着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只是个五岁孩子。”
“你中举,是书院的喜事。”
“可你大半夜把我学生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你若真想教人,先学会怎么做人。”
陆光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山长,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沈真石打断他。
“只是怕一个孩子得了几句夸赞,压过你风头?”
“还是只是觉得自己中了举,便有资格替别人定前程?”
这两句话,直直捅在了陆光宗心口上。
因为陆光宗自己也知道,今夜这一出,确实带着几分不痛快。
白日里人人都围着他转。
可也有人当着面提起陆丹青,说什么书院这边除了新举人,还有个五岁神童。
旁人说着是夸书院人才济济。
落在陆光宗耳里,却总觉得不舒服。
一个五岁丫头,也配跟自己相提并论?
所以才有了今夜这一场。
他喝多了,可心里头还是清楚,这些心思被沈真石当面点破,陆光宗哪还挂得住脸。
“学生不敢。”
嘴上说不敢,可脸色已经难看得像锅底。
陆丹青看着,只觉得可笑。
她懒得再听这人废话,跳下凳子,朝沈真石行了一礼。
“山长,我困了。”
“先回去睡了。”
沈真石看着她,眼底那点沉色总算缓了缓。
“去吧。”
陆丹青转身就走。
屋里死一样安静。
那两个学生连头都不敢抬。
陆光宗气得手都在抖。
“狂妄!”
“真是狂妄至极!”
沈真石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
“她五岁。”
“你呢?”
一句反问,像一巴掌抽过去。
陆光宗顿时再说不出话。
这一夜之后,书院里没人敢明着议论这场见面。
可消息还是悄悄传开了。
陆光宗中举的消息刚在县里传开,陆耀祖就从府城回来了。
陆家如今恨不得把这份光彩摆到每个人眼皮子底下。
陆耀祖本就是个爱显摆的性子。
这回四叔中举,简直像给陆耀祖背后插了根旗。
人还没进稻花乡,嘴先扬了起来。
一回到陆家,赵氏翠花笑得嘴都合不上。
王小娥更是逢人便说。
“我们耀祖如今也是在府城读书的人了。”
“今年还下场试过呢。”
“虽说年纪小,名次不高,可已经中了童生了,先生都说了,明年必有长进!”
“再有他四叔提携,将来差得了?”
这一家子说这话时,腰板都比从前直了几分。
稻花乡的人也确实买账。
从前陆家再横,也只是乡下寻常人家。
如今不一样了。
陆家出了个举人。
这三个字一压下来,乡里乡亲说话都得多掂量一层。
陆耀祖便借着这股风,开始到处吹。
今天在村口吹。
明天在晒谷场吹。
后天去杂货铺门口吹。
“你们知道什么叫举人吗?”
“我四叔现在可是举人老爷。”
“明年还要去春闱。”
“等中了进士,那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到时候谁见了我们陆家,不得客客气气的?”
有人顺着捧两句。
“那是,那是,耀祖你以后也有大前程。”
陆耀祖便越发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