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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溪巧筑舂碓器,万古长留利民功

掌柜亲自带着他们去城外不远一处溪边。

那地方原本便靠着他米行的一片空地,平日只堆些草料和破木板,边上有溪流淌过。

冬日西江不比北地,水虽凉,却未结冰,流得仍急。

陆丹青到地方一看,心里便先定了七分。

这溪不大,却有天然落差。

从上游转个弯下来,到这段正好有约一人高的跌水。

岸边地也算平,若搭棚、囤谷、走人,都够用。

她在心里飞快对照系统给出的构造,指着一片地方道:“就这儿。”

掌柜还不大懂,只能急切地问:“然后呢?”

陆丹青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

“先筑矮堰。”

“不用太高,把上游水位略抬一抬,叫水聚起来。”

“再从这边斜开一道引水槽,三到五米长,把水引过来,精准冲到水轮下方。”

严二江很快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不是让整条溪都冲轮子。”

“只要把水势拢一股,冲得准,力就够了。”

“对。”陆丹青点头。

她接着画水轮。

“轮直径约两米。”

“主轴长两丈不必,二丈半够了,不,约两丈五尺……不对,按这里地势,一丈余的外伸够用,整体轴长二点五米左右即可。”

严三湖听得一头雾水。

“这么大个轮子?”

郑老实摸着下巴道:“大轮借水势,稳,转得也久。”

“正是。”陆丹青继续画,“轮外侧均匀装四块拨板。水冲轮转,拨板也跟着转。旁边立四柱碓架,架上装四根碓杆。碓杆尾短头长,尾端放在拨板之下,头端悬碓头。拨板转到位时压下碓尾,另一头青石碓头便抬起;拨板一过,碓尾失力,碓头落下,便能舂谷。”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把碓杆、杠杆、石臼都画出来。

掌柜盯着那简单几笔图,越看呼吸越急。

“四……四根一起?”

“交替起落。”陆丹青道,“四碓连机。”

“这样一来,不是一个石臼慢慢舂,而是四个轮着来,昼夜不停。”

严琥珀都听得起鸡皮疙瘩。

“若真能成……”

“自然能成。”陆丹青道。

她这话说得太笃定,反倒叫旁边那些原本不信的伙计都下意识闭了嘴。

接下来便是真干。

要快。

要在一日之内至少搭出可用雏形。

掌柜咬着牙,把手里能调的人全调了来,又花高价临时拖来四个熟匠,木匠、石匠、会垒堰的水工都凑齐。

一到地方,众人先按陆丹青指的开始分工。

第一步,是选准水路,筑矮堰,开引水槽。

溪边的卵石和大石块先被搬来,在上游稍平缓处拦成一道不算高的矮堰。

不是死死堵死。

而是垫石、塞泥、压草束,叫水位微微抬起来,把原本散开的水势聚一聚。

旁边再斜着往下开槽。

槽不能太直。

太直则冲力一猛,容易散。

也不能太弯。

太弯则耗水势。

所以水工拿木桩量过后,定了三四米长的一条斜槽。

槽底先平整,再垫石板和粗木板,边上拿木楔钉牢,再糊泥压缝,免得漏水。

引水口稍宽,往下逐渐收窄。

这样水一进来,越往下越聚,冲到轮子那边时,力道便更足。

严三湖和郑老实肩上扛石,来回跑得满头汗。

严琥珀也不闲着,挽了袖子跟着搬木料,嘴里还不忘催。

“快点,快点!”

“那边木板再抬一块过来!”

第二步,是制水轮和主轴。

这是最要紧的核心。

轮子不是随便拿几块木拼起来就行。

得用耐水、韧性够的老松木做轮缘和轮辐。

掌柜库里正好有几根压仓用的老木料,虽心疼,却也只能咬牙拖出来。

木匠把粗木先锯开,削成合适的弧段,再拼成近乎圆形的轮缘。

中间的轮毂最粗,要能抱住主轴。

主轴则用一根整木削出来,两端要圆,要直,还要尽量匀,否则一转便晃。

木匠拿墨斗弹线,沿线一寸寸削。

木屑落了满地,空气里都是新鲜松木的香。

陆丹青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哪里轮辐角度不对,她便低声提醒。

哪里轴位略偏,她也会指出来。

旁人一开始还不服气,觉得听个孩子指挥不像样。

可连着两次她说完,木匠拆了重装,果然稳当许多,众人便再不敢小看了。

水轮外侧的拨板,也是一块要紧活。

不能太小。

太小吃不住水。

也不能太大。

太大则轮沉,起转反慢。

最终定了四块长木板,均匀卡在轮外,略带斜角。

水一冲上去,正好推着轮子往前走。

第三步,是立碓架,装碓杆。

水轮旁边先立四根粗柱打底,埋进地里,再横架梁木,搭出稳稳的架子。

碓杆得选硬杂木,既要结实,又得有韧性。

一根根长约两米半,尾端短些,头端长些,这样才能借杠杆之力,把尾端一点下压,换成前头重碓头的大起大落。

每根碓杆的中段要找到平衡点,卡在架上。

太前,起不来。

太后,落不实。

这一步最考手艺。

木匠和郑老实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四根碓杆都调到能顺势起落。

陆丹青脑子里有图,可真落到实物上,还是处处要看。

她有时得蹲到地上看碓头落点,有时得站远了看四杆高低。

严琥珀瞧她小小一个,冻得鼻尖都红了,还要来回盯,不免心疼。

“你去一边坐会儿。”

陆丹青摇头。

“现在不能错。”

“错一点,整个轮子都白装。”

第四步,是凿石臼和配碓头。

青石石臼是拿现成的大石头临时凿的,不可能如长期打磨那般精致。

可只要坑位圆,深浅合适,能容谷、能受力,便先够用了。

花岗岩碓头则重。

越重,舂力越足。

可太重,碓杆承不住。

所以石匠和木匠一边商量,一边试。

最后四个碓头都嵌进碓杆前端,再用铁箍与麻绳双重加固,防止起落时甩脱。

第五步,是调对位。

也是最烦的一步。

水轮装好,拨板转起来,要一块一块正好压到四根碓杆的尾端。

不能早。

早了碓头起得不够高。

也不能晚。

晚了拨板滑过去,压不着。

更不能一块板同时卡两根杆子。

那就要乱套。

所以这一段,几乎是拆了装、装了拆。

一会儿是拨板高了,要削。

一会儿是碓尾低了,要垫。

一会儿主轴略晃,要重新楔紧。

一会儿石臼落点偏了,要移半寸。

陆丹青在脑海里不停问系统。

“这里呢?”

【拨板角度略偏,向左削一指宽。】

“这里?”

【碓尾受力点后移半寸。】

“石臼要不要再深一点?”

【再凿浅半寸更利脱壳。】

她一边问,一边说。

旁边人只觉得她像是天生懂这些。

越到后头,越没人敢质疑。

从中午忙到天擦黑,众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水碓的模样,终于立住了。

溪边新立着一架木构,轮子嵌在引水口边,四根碓杆高低错落,底下四只石臼并排排开,上头临时搭了个粗棚遮风挡露。

夜风一吹,木头和湿泥的气味混在一块,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

掌柜看着,嗓子都发紧。

“现在……现在试?”

陆丹青点头。

“试水。”

众人一下子全围了过去。

水工把临时挡口的木板抽开。

上游积起来的水顺着引水槽猛地冲下。

先是一股白浪似的斜撞在水轮拨板上。

轮子“咯噔”一声,晃了晃。

然后,慢慢动了。

一圈。

又一圈。

水势不断,轮子越转越稳。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四块拨板轮流压下碓尾。

一根碓杆抬头。

“咚!”

青石碓头猛地落入石臼。

紧接着是第二根。

“咚!”

第三根。

“咚!”

第四根。

“咚!”

四声错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整齐。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轮番起落。

咚,咚,咚,咚。

木轮转,拨板压,碓头起落,石臼震动。

夜色里,那声音沉实有力,连溪水声都压不住。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严三湖嘴都张圆了。

“真……真动了?”

郑老实盯着那轮子,喃喃道:“真不用人推。”

严二江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省一点力。”

“这是换了天地。”

掌柜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还是陆丹青先道:“别光看,装谷。”

一句把众人惊醒。

伙计们赶紧把准备好的稻谷倒进石臼。

碓头一下一下砸下去。

脱壳的速度比人力快得惊人。

不过一会儿,便已有糙米混着谷壳出来。

再舂,再筛,再看。

竟真成了。

掌柜扑过去,双手都在抖,把刚筛出的一把糙米捧起来看,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成了。”

“真成了!”

下一瞬,他竟扑通一声跪在陆丹青面前。

“小先生!”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陆丹青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往后退了半步。

掌柜却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砰砰就磕了两个头。

“你救我命了!”

“你真救我命了!”

严三湖都看傻了,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这……你快起来啊!”

掌柜却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像疯癫了。

“哈哈哈哈哈!”

“我不用跑了!”

“我不用把家业给那王八蛋了!”

“快,快去,快去军营报备!”

他一边笑一边抹泪,转头就拽着一个伙计往外冲。

“把人给我请来,不,拖也给我拖来!”

“叫他们来瞧!”

一时间,整个溪边乱成一锅滚水。

伙计们疯了一样去跑。

留下的人围着水碓,眼神都像在看怪物。

严琥珀蹲下身,狠狠抱了陆丹青一把。

“我的老天爷。”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陆丹青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不怕搭不出来。

她怕的是一日之内赶不出来。

如今轮子立住了,碓能起落,剩下便是拿它去换命、换局势。

不多时,军营那边果然来了人。

领头的是个穿短甲的军官,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模样的人。

再后头,竟还跟着那位掌柜的大哥。

那人今日在铺子里见过,面白眼尖,一看便不是善茬。

他一到地方,先看见疯疯颠颠的弟弟,脸就黑了。

“你又折腾什么妖蛾子?”

掌柜如今底气全回来了,眼睛都亮得吓人。

“你来得正好!”

“睁大你那双狗眼看看!”

军官先没理他们兄弟斗嘴,只皱着眉走近水碓。

此时轮子还在转。

水流冲着拨板,四碓起落不停,咚咚之声连绵不绝。

石臼边上已有舂出的糙米。

军官看了两眼,神情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变了。

“这是何物?”

掌柜赶紧上前。

“回大人,这叫水碓!”

“借水力舂米,不用人推,不用人踩,昼夜皆可做工。小的虽未按时交足千石糙米,却在赶工中想出了这等器具……额是这位陆小先生想出来的,小的负责照做。若此物可用,往后军中舂米、民间脱壳,都大有益处!”

军官根本顾不上听他后头那些分辩,直接走到石臼边,抓了把刚舂出的糙米,翻来覆去地看。

又蹲下身去看轮子、看拨板、看碓杆起落。

看着看着,眼里那种震动几乎压不住。

“这东西……一日能舂多少?”

陆丹青开口:“单做糙米脱壳,按眼下这套四碓水碓算,一日二十五石左右不难。若轮轴更稳、石臼再磨合,可能还快。”

军官猛地转头看她。

“你说多少?”

“二十五石。”陆丹青道。

旁边人全安静了。

那掌柜的大哥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还想挑刺,说这不过是小孩子胡闹。

可眼前这轮子在转,碓头在落,糙米在出,谁都不是瞎子。

军官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出声。

“好东西!”

“这是真好东西!”

“还舂什么一千石糙米!”

“你若把这做法交上去,便是大功一件!”

掌柜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差点瘫下去。

这是真活了。

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他立刻指向陆丹青。

“大人,此物非小的一人之功。是这位陆小先生先想出的法子,小的只是按她说的做了。”

军官一愣。

“她?”

“她才多大?”

掌柜忙道:“她虽年幼,却是恩山书院沈真石先生门下学生,聪慧非常。这次若不是她,小的真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