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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解围脱困尘埃定,满载年货赴新春

恩山书院还未正式落锁。

虽说岁考已过,学生大多已在收拾回家的东西,可先生们还在。

吕先生正坐在屋里整理卷册,听见外头脚步急,刚抬头,便见陆丹青顶着半边肿起来的脸,站在门口。

吕先生神色一沉。

“谁打的?”

陆丹青先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稳。

“先生,学生有事相求。”

吕先生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两息,眉头越皱越紧。

“先进来。”

等陆丹青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旁边帮着收拾书册的小厮都听得直倒吸凉气。

吕先生听完,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荒唐!”

“书院学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被后宅妇人这样拿捏!”

陆丹青垂着眼,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学生不敢求别的。”

“只求先生看在柳姐姐也是书院学生的份上,去县令府走一趟,把人带出来。”

“就说沈先生交代过,岁考之后要见她。”

“若再迟,怕要出事。”

吕先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原本就是个最重规矩的人。

可规矩之外,也最恨这种打着规矩旗号搓磨人的把戏。

好一会儿,他才冷声道:“行。”

陆丹青眼睛一抬。

吕先生站起身,拂了拂袖子。

“我去。”

“既是书院学生,我便不能不管。”

“沈先生若真回来问起,我也自会同他说清楚。”

陆丹青一直绷着的心,终于轻轻松了半分。

她立刻又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吕先生看着她那半边脸,语气仍旧硬,可到底缓了些。

“你一个小丫头,胆子倒大。”

“敢这样一个人跑来找我。”

陆丹青低声道:“总不能眼看着不管。”

吕先生哼了一声。

“倒还算有点义气。”

“你在这儿等着。”

“不。”

陆丹青抬头,眼神很定。

“学生也去。”

吕先生本想斥她胡闹,可对上她那双眼,话到嘴边,竟又改了。

“跟着可以。”

“但到了地方,不许乱来。”

陆丹青答应得极快。

“是。”

一行人很快到了县令府。

这地方陆丹青不是头一回来。

可上一次来时,她只是看着大门高墙,觉得威严。

今日再站在门前,只觉得这地方像一只吃人的兽,门口灯笼红得发冷。

门房一见是恩山书院的吕先生,自然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县令夫人许氏便出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暗红缎袄,笑容端庄,仿佛白日里那个当众打人、发卖丫鬟的不是她。

“原来是吕先生。”

“年下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吕先生脸色淡淡,连寒暄都懒得多给。

“如眉呢?”

许氏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笑意依旧端得温和,半点不露慌乱。

“那孩子身子不爽,染了些风寒,卧床静养着呢,今日怕是见不了客。”

“吕先生若是有要紧事,不如改日再来登门,也好等她身子好些。”

她故意把话说得圆滑委婉,摆明了就是想把人搪塞过去,压根不肯放沈如眉出来相见。

吕先生脸色沉了几分,眼底已然带了愠色,分明是笃定许氏有意藏人、刻意阻拦。

他冷淡开口:“书院有重要的事情,要如眉来做!如眉的学问……我们还要私下指点一番,你立刻叫如眉出来见我!若耽误了如眉的学问,你该当如何?”

许夫人笑了。

这世上之事,对男子来说孝道大过天,对女子来说更是,可相对来说女子也最好磋磨,她轻飘飘来了一句:“先生急什么?这孤男寡女的,如眉过了年也八岁了,不好共处!”

“……”

吕先生气的指了许氏半天,半句话都不能说了!

一旁的陆丹青看在眼里,见许氏一味推诿耍赖,仗着长辈身份百般搪塞,半点不肯通融,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她忍了又忍,见对方始终油盐不进,一味拿身子不适做借口遮掩,根本没有半分放人出来的意思。

陆丹青便径直上前一步,抬手扬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厅堂里炸开。

一声脆响,连站在旁边的小厮都傻了。

陆丹青人小,手也小,可这一巴掌甩得又快又狠,竟真打在了许氏脸上。

满堂一静。

许氏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四岁丫头当面扇巴掌。

她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裂了。

“你——”

陆丹青却没给她发作的机会。

她仰着头,脸还肿着,可神情竟比许氏更冷,更凌,“县令夫人真是好大的脸面。”

“沈先生要人,你也敢拦?”

这一句出来,不光许氏愣了,连吕先生都偏头看了她一眼。

陆丹青却像是半点不惧,声音清清脆脆,字字像小刀子。

“我老师若不是此刻不在县里,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儿装模作样?”

“柳姐姐是沈先生的外甥女,是恩山书院的学生。”

“我老师上头几位师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物。”

“你一个小小县令内宅妇人,也配扣着书院的人不放?”

许氏脸色都变了。

她原先只当陆丹青是个能读书的小丫头,没想到这小丫头忽然翻了脸,气势竟如此逼人。

更要命的是,她说得全踩在点子上。

沈真石那个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论起师门来,确实不是县令府愿意碰的。

尤其柳如眉这个身份,本就是块不好啃的骨头。

许氏不过仗着沈真石不在,想趁年关前先把人拿捏住。

若沈真石真已知情,那事情便不一样了。

陆丹青又往前半步,明明小小一只,说出来的话却尖利得很。

“你以为你关着人,没人知道?”

“我告诉你,老师已经回来了!”

“他知道你把他外甥女搓磨得病了、瘦了、连书院都不让回,你猜他会不会亲自登门?”

“到时别说你一个县令夫人,便是县令大人,又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侍立着的婆子和小厮都不敢喘气。

县令夫人平日在府里说一不二,谁见了不是低头弯腰。

眼下竟被个小丫头当众指着脸骂。

偏偏那小丫头还顶着夫人白日里打出来的巴掌印,看着就更叫人心里发虚。

吕先生站在一旁,原本还怕她真胡来。

可听到后头,竟也一句没拦。

因为这时候,越拦越显得气弱。

倒不如就让她这一口气势压下去。

许氏嘴唇动了动,脸上已快挂不住了,心里头想着,难道沈真石真回来了??

“陆姑娘年纪小,说话倒冲。”

陆丹青冷笑一声。

“我年纪虽小,也知道什么叫人,什么叫鬼。”

“县令夫人若真要体面,就把柳姐姐请出来。”

“别逼着我们把事情闹开。”

这话已经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许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一来沈真石确实是她心里的刺。

二来吕先生此时亲自上门,本身就说明书院那边已经知道了。要不然陆丹青这种卑贱的身份,怎敢打人?

这便是重点了。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挤出一丝笑。

“小孩子家家的,脾气怎么这样急。”

“我不过是见如眉近来染了风寒,怕她出去受冻,才叫她在屋里歇着。”

“既然书院要见人,那便请出来就是了。”

陆丹青盯着她,一字一句。

“现在就请。”

许氏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转头吩咐婆子。

“去,把姑娘请来。”

婆子不敢耽搁,急急去了。

不多时,柳如眉便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脸色有些白,可好在并没明显受伤。

只是人瘦了一圈,眼底有点发青,一看便知这两日没少受折腾。

小芸若在这里,怕是当场就得哭出来。

柳如眉出来时,先看见吕先生,愣了一下。

再一偏头,看见陆丹青站在阶下,半边脸肿着,嘴角竟也有点青紫,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丹青?”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下一瞬,她又看见许氏那张强撑笑意的脸,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吕先生开口,语气比平日上课时还冷。

“既病了,便更不该耽误。”

“如眉先跟我走,回头书院和沈先生那边,自有安排。”

许氏这回连拦都不敢拦了,只能勉强笑道:“那就劳烦先生了。”

柳如眉走下台阶时,脚步有些发虚。

陆丹青立刻伸手扶住她。

柳如眉低头看她,声音发颤,“你这脸……”

“不碍事。”陆丹青道,“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就这样把人带了出来。

等出了县令府大门,柳如眉才终于像是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吐了出来,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吕先生皱眉。

“站稳了。”

柳如眉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先生……”

她这一声刚出口,便再说不下去了。

吕先生平日严厉,可此刻看她这模样,神色也缓了缓。

“先别哭。”

“回头再说。”

陆丹青把事情大致说了。

小芸和小芳已被买下来,如今在郑老实那里。

吕先生听完,眉心又是一跳。

“四十两?”

“你倒真敢花。”

陆丹青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卖去不知什么地方。”

吕先生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做得对。”

“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回头沈先生知道了,自会还你。”

柳如眉这会儿已经哭得眼都红了,听见小芸和小芳没事,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她们……真都好好的?”

“好好的。”陆丹青道,“我先救出来了。”

柳如眉捂着脸,眼泪直掉。

“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但谁都知道,她以为什么。

吕先生见街上人来人往,不宜久站,便当机立断。

“如眉先随我回家。”

“小芸、小芳也一并带去。”

“年下这阵子,就都在我那里住着。”

柳如眉愣了一下。

“先生家里?”

“不然呢。”吕先生冷声道,“再把你送回县令府去,好叫那位夫人继续教你规矩?”

柳如眉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吕先生又看向陆丹青。

“你也不必再操心这边了。”

“年礼、年假,该回家回家。”

“柳如眉这事,待沈先生回来,自然有个说法。”

这话一出,陆丹青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总算彻底松了一截。

她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吕先生摆摆手。

“别谢我。”

“你这丫头,胆子大得没边了。今天要不是有我在,你真敢一个人往县令夫人脸上招呼?”

柳如眉一听,猛地抬头。

“你还打她了?”

陆丹青淡声道:“她先打我的。老师知道只会夸我。”

实际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许氏自诩身份高贵,她断然没想到陆丹青打自己,所以第一想法不是愤怒,而是惊恐。

她一定会怀疑,陆丹青背后有人!

柳如眉先是一怔,随即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你这个疯子。”

陆丹青也笑了。

“你第一天知道?”

事情总算暂时定下。

吕先生带着柳如眉去接小芸和小芳。

陆丹青则赶回小院,收拾年货,准备回葛源乡。

一进院门,严琥珀便先扑上来,急得眉毛都拧成一团。

“怎么样了?”

陆丹青点头。

“人带出来了。”

严琥珀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那就好。”

郑老实在旁边也跟着放下心。

“吕先生既答应管,那就稳了。”

陆丹青“嗯”了一声,却仍旧觉得脸有些发木。

严琥珀一看,顿时又火了。

“那姓许的贱人真敢打你!”

“早知道方才我就该冲进去挠花她那张脸!”

陆丹青拉了拉她的袖子。

“四姨,先回家吧。”

年关已经近在眼前。

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她不能再耽搁了。

东西一件件往车上搬。

猪肉、鸡鸭、鲜鱼、糯米、白米、面粉、酒曲、糖果、蜜饯、糕点、香烛纸钱、红纸门神、爆竹、布料针线……

再加上早先买好的那些年货,满满当当堆了一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时,街上正热闹。

有人扛着新劈的竹竿回家扎灯。

有人提着刚买的腊肉和鱼,边走边说今年要蒸几甑年糕。

酒坊门前,正有人挑着糯米去换酒曲,打算赶在除夕前酿一坛甜米酒。

还有卖门神画的摊子,摆着尉迟恭和秦叔宝,威风凛凛,旁边又有福字、喜字、红春条,红艳艳一大片。

小儿们最馋的,还是卖糖瓜、芝麻糖、花生酥和爆米花的。

一边追着大人跑,一边喊着“过年了”“买糖吃”。

陆丹青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紧绷感才终于慢慢散开些。

这才是年。

车一路出了县城,往葛源乡去。

山路上已能见着不少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