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推着六娘和丁一闷头走,不知走了多久,周遭只有零星几人,已经离战场很远了。
他停下车,冲到车边去看丁一和六娘。
六娘浑浑噩噩,意识已经不清醒,发觉有人摸自己,勉强撑开眼皮,就见柴荣剥开丁一的衣裳,露出血刺呼啦的肚子,肠子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六娘愣在当场,一下清醒了,肠子掉出来,人还能活吗?
她连忙伸手接住肠子要塞回去,柴荣咬着嘴唇拍掉她的手,并不敢解开腰带。
前侧两刀,几乎将他腹部掏空,腰带死死绑住腹部减缓了出血量,但血早把腰带染透,血还不断流出。
柴六娘呆了片刻道:“我,我有针线,我准备了针线的。”
她在自己身上翻找,但收在怀里的针线不知何时遗失了,她记起丁一也藏了的,立即去搜他的身。
从他胸前衣袋里搜出一包针线,柴六娘立即穿针引线。
柴荣已经掏出伤药,脱下中衣撕出一条一条的布带。
看到这么大的创口,柴荣也有些手足无措,好在他在战场上见过医生处理,他顾不得清洗,小心翼翼地把肠子理顺后撑开一点腰带塞回去,然后轻轻上面撒药,再用撕下来的布条给包扎起来。
但药粉撒上去没多久就被血给冲了,他需要大量的伤药才能止住血。
而且,也不能就这样缝合,肚子里的内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脏东西?肠子是否有断损?
他需要药,需要时间,需要大夫……
柴荣抬头,就看到空茫的黑暗,月亮西坠,黎明将至,天反而昏沉了许多。
柴六娘穿好线,见三哥不动了,就催促他:“怎么了,三哥,我们有针线了。”
柴荣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通红,他止不住血,他止不住他的血。
柴六娘默默与他对视,片刻后撑起上半身,倾身过去:“我会缝,就跟缝衣服一样不是吗?”
但只是微微扯开布带,血流的速度就加快,她视而不见,拿着针去扎皮肉,想要穿过去,但血液黏腻湿滑,她扎了两下都没扎过去,反而因为移开布带,压力减轻之后血流速度加快。
气息微弱的丁一竟然在她的折腾下醒了过来,他仰起脖子看了一眼,轻轻一笑,大手握住她发颤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柴六娘伏在他身边痛哭出声,娘亲离去的无力感再次侵袭而来,她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是,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们吗?”柴六娘一哭,就觉得心口腰腹都在疼,她大口大口地吐血,里面有一块块血黑色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血块,还是内脏。
柴六娘看得一愣一愣的,呸呸两声,把嘴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一下就释然了,她高兴起来:“丁一,我也要死了,你等等我!”
柴荣低喝一声:“六娘!”
他悲伤又愤怒地瞪着她。
柴六娘心虚起来,呆呆地解释道:“三哥,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我真的好痛,我和丁一一样,痛得快死了。”
柴荣抓着俩人,低声哀鸣,他痛苦不已,他知道丁一需要手术止血,知道六娘内腑受伤,是比上次还要重的伤,需要内止血。
可他没有药,他准备的内伤的药不知何时从被划破的衣裳里掉了出来。
他没有药!
丁一在身上摸了摸,最后摸出一瓶药来,他递到六娘嘴边。
柴六娘摇头。
但只一下,柴荣就接过药瓶,捏开她的嘴巴往里倒,他有些发狠:“六娘,你不能丢下我,你想想,世上要是只剩下三哥一个人,我多可怜?”
“你可怜可怜我!”
柴六娘张嘴吃下去,但气息还是在渐渐变弱,她小声抱歉道:“三哥,对不起……”
丁一和柴荣静静地看她。
她也静静地回望俩人。
柴荣眼泪糊了一脸,他见过那么多生死,只这一次,感觉自己也要跟着死去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他能一直安静,一直坚持,就是因为这个小姑娘啊。
她是记忆里的太阳,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如果她也死了,那他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柴三郎不就希望他能保护好妹妹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保护都做不到,反而还要妹妹来保护他?
柴三郎攥紧了拳头。
丁一轻轻地摸在她脸上,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喃喃:“你得活下去,六娘,你得活下去。”
“他们说我们是蝼蚁,命比纸薄,但暗师也说过,命比纸薄当有不屈之心,我们从出生就是乞儿,乞食、乞衣、乞活……但,饥饿、寒冷、苦痛,我都熬到了现在,你比我强,你至少要活过我的岁数才行,只要你不屈服于上天,就一定能活,你一定能活!”
柴六娘问:“你多大了?”
丁一扯开嘴角道:“我二十三了。”
柴六娘:“那我还要活十四岁。”
“对,你至少得再活十四年。”丁一死死抓住俩人的手,打了一个抖:“我,我有点冷……”
柴荣连忙跪到车上将他抱进怀里,揉搓他的后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
丁一扯了扯嘴角,语气嫌弃,却并不躲开:“三郎竟也如此爱哭,这泪水都能给我洗脸了……”
他抖着嘴唇道:“我其实很高兴,暗师不让我们想太多,但总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他那些话让我很痛苦,我一直想不明白,但与你们在一起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
丁一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似乎要把自己前二十三年少说的话都说出来:“我,我再不惧怕做蝼蚁,我不怕他们,来世再做蝼蚁,我也不怕……”
“对,”柴荣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丁一,你不要怕,我告诉你,这世上真的有灵魂,真的有鬼魂,你会投胎转世,你一定会投胎转世的!”
柴荣坚定地道:“你会去一个和平的年代,和平的国家,那里人人都可以吃饱,人人都可以穿暖,人人可以读书,你不是蝼蚁,你不是……”
丁一眼中迸射出一道光来,明亮地看着他:“真的吗?”
柴荣狠狠地肯定:“真的。”
丁一心满意足,眼皮低垂,握着六娘的手微微松开。
六娘亲眼看着他眼里的光消失,涣散,最后归于无寂。
“呜呜呜……”六娘抱着丁一的脖子大哭起来。
柴荣憋着眼泪,将她也抱进怀里。
? ?好的,这一段关键剧情过去了,今晚没有了,加了两更,命如纸薄当有不屈之心,我会很想念丁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