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的意识像一尾沉入深潭的鱼,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又轻轻放下。
他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木屋的梁顶,
而是一片他极为熟悉的混沌虚顶。
灰蒙蒙的灵光在虚空中无声流转,脚下没有实地,
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如星河般沉浮。
他站在自己虚顶的中央,像一棵被移栽回故土的树,
根须重新触到了熟悉的土壤。
小小蹲在他面前,火红的狐狸毛发已经变得干燥蓬松,
在虚顶的灵光中泛着暖融融的金红色光泽。
它不再是那副湿漉漉的狼狈模样,浑身透着一种奇异的沉静。
“你醒了。”小小的声音清亮而坦然,没有了之前的懦弱和慌乱。
君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发现自己此刻只是一团半透明的灵石,
银白色的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你用了迷烟迷晕我,这是为了让我的灵识困在这虚顶之中,
你到底想干嘛?”
小小歪了歪头,那双玛瑙般的眼睛浮现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面对着君澜,伏低了前身,像一只准备坦诚一切的幼兽:
“上仙,我不叫小小,我叫赤瑶。我确实是赤狐,
也确实被父母许给了柳家庄那老翁的痴儿。
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逃婚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报恩,
而是因为我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我是在昆仑山北麓的一处雪谷里遇见他的。”
赤瑶抬起头,目光变得悠远,
像穿透了虚顶中那些灰蒙蒙的灵光,看见了极远极远的过去。
“那时我才刚刚修成人形,法力微弱,连一只山魈都打不过。
有一年冬天,我在雪谷里迷了路,被一群雪狼追了三天三夜,
最后慌不择路地摔下了一道冰崖。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粉身碎骨,可我没有。
摔在冰面上时,有一只手接住了我。”
“那是一个穿着银白色衣衫的年轻人,
很高,眉眼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慈悲。他把我放在雪地上,
随手一挥,那群雪狼便退到了百丈之外。
他蹲下身看了我一眼,说:‘小狐狸,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君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隐约猜到了赤瑶口中那个人的身份。
只听赤瑶继续说道:“我当时吓傻了,根本说不出话。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果子塞进我手里,
说:‘吃了这个,你的腿就能好了。’
‘说完以后别往这么深的山里跑,这里的雪狼不吃素。’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转瞬就消失在雪幕之中。
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赤瑶低下头,爪子轻轻拨动脚下流转的光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天界的人,不是普通的天兵天将,
是能随意出入凌霄殿的天君身边的近臣。
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他叫青梧。”
君澜的呼吸微微一滞。
青梧,那个穿着浅金色内侍袍、面容清秀的年轻天官,
在天君身边替他传过话、引过路、送过桃花糕的人,
他竟然在数百年前曾经救过一只昆仑山雪谷里的小狐狸。
“我找了很久很久,”赤瑶说道,“
我修成人形,走了很多路,打听了很多消息,后来我终于找到他了,可他已经不认得我了。他在天君身边侍奉,
那么忙,那么多事,怎么会记得一只几百年前随手救过的小狐狸?
可我记得他,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他接住我,我记得他走进风雪里的背影。
我逃婚是因为我不想嫁给那个痴儿,我欠的是青梧的命,不是柳家庄老翁的恩情。”
虚顶中安静了片刻,那些流转的光点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君澜看着赤瑶,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借我的身体去天界找他?”
赤瑶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恳求:
“我知道这是冒犯,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的法力被封着,连化形都维持不了太久,
更别提靠近天界了。你不同,你的灵力虽然暂时耗尽,
但你的仙籍还在,你身上有天庭的印记,你可以走南天门,可以进凌霄殿。
上仙,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不做什么,我就去看他一眼,
看完了我就把身体还给你。”
她说着又伏低了身子,将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像一只真正在乞求原谅的狐狸。
君澜终于开口:“我可以把肉身借给你。”
赤瑶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那两盏小灯瞬间亮了起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赤瑶急切地问道。
“你去看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做多余的事,
不能说话,不能靠近,也不能让他发现你是我之外的另一个人,
看完了就回来。”
赤瑶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说话算话。”
君澜闭上眼睛,灵识在虚顶中缓缓沉落,
将肉身的控制权让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赤瑶的灵识沿着他留下的通道向外延伸,
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宽阔的河道,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然后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了,像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
能感知到外界的光影和声响,却隔着一层柔软的距离。
赤瑶附身的那一瞬间,君澜的肉身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缓缓坐了起来。那双眼睛睁开时,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红色,像火焰的余烬,
在风中重新亮起来,又迅速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君澜原本的清冷眸光。
赤瑶低下头看着自己,如今已经是君澜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安静地亮着,
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河流。他试着转了一下拳头,
灵力顺着经脉涌上来,温热而充沛,
比他自己那点微末法力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木屋门口,推开了门。
湖光山色扑面而来,晨光正好。
赤瑶没有回头,她沿着湖岸朝那道石缝的方向走去,
穿过桃林,穿过柳家庄,穿过那道被时间遗忘的缝隙,
一步一步地走向通往天界的路。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君澜的意识在虚顶中沉浮着,透过那层薄薄的膜,
感受着外面的风声和光色。他能感觉到赤瑶的心跳在加快,
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天空。
南天门的门柱还是那样高蟠,龙云柱上的金色龙鳞在灵光中缓缓流转。
甲寅将军站在门侧,看见君澜走来,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赤瑶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半拍,但她站稳了,低下头,
迈过门槛,走进了天界。赤瑶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飞廊两侧的琼花开得正好,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赤瑶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她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殿宇和云阶,
最终停在紫宸殿的方向。
她不知道青梧此刻在哪里,
但她知道天君身边的近侍通常都在凌霄殿附近候命。
她沿着飞廊朝凌霄殿走去,紫宸殿的侧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赤瑶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却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清朗温和。
赤瑶认得那声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那个声音了。
她伸手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青梧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浅金色的内侍袍,
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看见她时,青梧微微一愣,
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君澜上仙,你怎么来了?天君正在里面批折子,
需要奴婢通传吗?”
赤瑶看着他,隔着君澜的皮囊,她终于又看见他了。
他的眉眼还是和数百年前风雪中那样温和,
像昆仑雪山谷里那夜的月光,干净而沉默。
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像山泉流过石头。
赤瑶听见自己开口,不过是君澜的声音,清冷而平稳,
像一层被精心压平的绢帛:“不必听传。
我只是路过,想看看天君在不在。”
青梧侧身让开半步,微微躬了躬身:“天君在,上仙请进。”
赤瑶从他身侧走过去,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极淡极淡的气息,
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像雪谷风拂过肌肤时的凉意。
她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进殿内,站在光影的交界处。
天君坐在御案后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来了。”
天君放下手里的朱笔,目光落在君澜身上,有一丝惊喜。
赤瑶朝他走了过去,她如今借了别人的身体身份,
借了别人的脸,来赴这一场自己等了很久很久的约会。
她停在御案前,弯下腰,伸出手按在了天君握笔的手背上。
是的,她真正的目的是天君,而不是青梧。
至于青梧,她编造了一个关于青梧的故事,
只为了欺瞒君澜拿到这副躯壳。
天君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君澜的脸,
眼睛里像一座冰封了很久的山,终于迎来了春日的第一缕阳光。
“君澜。”他唤他的名字。
赤瑶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天君的眼睛。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天君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附在赤瑶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像一盆被捂了很久的火。
赤瑶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附在她的手背上。
凌霄殿的穹顶很高,星辰在白日里依旧亮着,投下冷白的光。
青梧站在殿门外,微微垂着眼,手里还捧着那卷文书。
她听见殿内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有人碰到了案角的茶盏。
她不敢回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似乎像一棵树在等风停。殿内的光似乎暗了一瞬,
赤瑶感觉到手背那只温热的手掌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稳,像一座看似平静的湖,面上却有暗流在涌动。
“你很久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了。
上一次你走进这扇门,是你被押去刑殿的前一夜。
那时候你也是站在这张御案前面,隔着三丈的距离,
连朕的脸都没有看一眼。”
赤瑶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君澜和天君之间有过这样的过去,
她只是借了这具身体、这双眼睛,借了这个站在御案前不必跪拜的身份,
可是却听到了一个今天的秘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天君的这句话,于是她没有接,只是默默地听着。
天君却像是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某种他等待已久的回答。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
他只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赤瑶能看清他眼睑下那道极浅的青色,那是长年累月不曾安眠留下的痕迹。
天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
又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
“朕等了很久。”天君抬起手,指尖落在她耳侧的发丝上。
赤瑶感觉到君澜的意识在虚顶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条被惊醒的鱼在深水中翻了一个身。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和天君的对话会被君澜感知多少,只是抬起手,
轻轻覆在天君那只按在她耳侧的手背上,然后踮起脚尖,
极轻极快地在天君下颌处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短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但天君整个人在那一刻定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肩膀:“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赤瑶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张属于君澜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慵懒的笑意。
那笑意在君澜脸上显得陌生又奇异,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却又格外迷人,充满了魅惑。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能等太久,也不必再等了。”
“君澜,你看着朕的眼睛。”
赤瑶听见天君说道。
赤瑶抬起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突然后退一步,将赤瑶推了出去,声音沉了下来,说道:“你不是她。”
赤瑶摔到了地上,听见天君的声音从头顶压了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