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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看看他。”君澜对老妇人说道。

老妇人没有拦他,而是为他指路:“村东头最老的那棵柳树下就是。”

君澜走出院门时,暮色已经沉到了屋脊线以下,巷子里的光线暗得像水底,

只有各家各户门缝里漏出来的油灯光,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细长的暖黄色光斑。

他穿过那些狭窄的巷子,那棵老柳树比村子里的屋舍还要高出一头,

枝条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像一挂绿色的帘幕。

茅屋就藏在柳条后面,门板是旧木的。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边传来一个声音:“门没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的光线比外面亮一些,

一盏油灯搁在靠窗的桌子上,火苗被风带进来的气流吹得微微倾斜。

一个穿旧青袍的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花白,像被霜浸透的枯草。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将书页翻了过去,

那动作慢悠悠的,一点都不着急。

“你是从裂缝那边过来的吗?”他问了一句和老妇人一样的话,

“那道裂缝第一次裂开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只是一直没有过去。看你身上有不一样的气息,你是天上下来的。”

君澜没有想到对方如此聪明,他没有否认。

只听对方又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那是一张极其清瘦的脸,颧骨很高,

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很亮。

君澜看着那双眼睛说道:“我在找两个人,一个叫谢怜,一个叫树妖。

我们原本一起从蛮荒出来,

只是在从蛮荒连接三界的通道里,他俩都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宁先生把书合上,搁在桌角,说道:“那道裂缝不止通向一个地方,

它像一棵树的根须,插出去很多条路。

你穿过来的那条只是其中一条,他们可能走了不同的岔路。”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草图,

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主干是那道裂缝,分出去许多细线。

君澜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宁先生没有回答,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拢在袖中。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指节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因为我就是从其中一条岔路走过来的,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我只记得我走完那条岔路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我一直想知道岔路的尽头是什么,可是走到尽头之后,才发现尽头是另一个岔路的开始。”

君澜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找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瞬,轻轻说道:“她叫小翠,是一只狐狸。”

那一刻,君澜想起了什么。他在凡间渡灵的那些年,

曾听人提起过一个关于狐狸和书生的旧事:据说那狐妖是为报恩化为人形,

嫁给一个姓宁的书生。后来姻缘尽了,狐妖便离开了书生,

书生四处找她,寻找了许多年,最后不知下落。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确实老了。

“你找了她多少年了?”君澜问。

宁先生看着窗外说道:“不记得了。我走过了很多路,

每一条路的尽头都以为能找到她,可走到尽头时,

看见的总是另一条路的开头。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一直在找的不是她,

而是那个还在等她回来的自己。”

夜色更深了,柳条在窗外轻轻晃动。君澜坐在他对面,

总觉得他更像一个站在水边的人,长久地注视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君澜问道:“你是怎么从那条岔路走到这里的?”

宁先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君澜脸上:

“那条岔路很长,

走进去之后时间就变得不太一样了。我在里面走了很久,

我的头发都从黑的变成白的了。

走出来之后,我就看见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它不在三界的舆图上,

也不在人间的地理志里,而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小空地。”

“小翠,她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是什么样的狐狸?”君澜想了想问道。

宁先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眉毛像两片柳叶,

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雨夜,我在庙里躲雨,她推门进来,

浑身都湿透了,发梢上挂着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株水草。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坐在角落里,

把湿透的袖子拧干,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当时想,这姑娘胆子真大,一个人走夜路来庙里躲雨。后来我才知道,

她不是胆子大,她本来就不怕雨。”

“她陪了我三年,三年里她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不提自己要去哪里。

我也没问,怕一问她就走了。”

“可她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她对我说‘等我回来’,

可是我一直等到了现在,也不见她的身影。你既然是天上下来的,

你一定有能力帮我找到她的,对吗?”

宁先生抬起头看着君澜,眼里满是期待。

“找到了又怎样呢?”君澜喃喃说着,转身走出了宁先生的屋子。

屋外那片桃林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微光。君澜穿过桃林,

重新钻过那道窄窄的裂缝,从裂缝另一侧出来时,又重新站在了湖边的木屋前。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了出来。

君澜抬头看去,是一个女子。她从湖水中站起来,水沿着她的衣摆向下淌,

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

她的面容极美,不是人间那种脂粉堆积的美,

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玉一样的清透,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深水处的疏淡。

“你是谁?”君澜问。

那人说道:“我叫花姑。”

“我从前住在一座山里,”花姑说,“那座山里有一株老桃树,

我在那树下修炼。后来那株桃树死了,

我就顺着山涧的水流到了这里,这湖接纳了我。”

“你的经历倒是和那位宁先生有些像,

都是走着走着就在某处停了下来,因为那个地方接纳了他们。”

花姑却问君澜:“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君澜苦笑了一下:“离开这里,我也想离开这里呢。”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