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京城下着雪，雪片不大，却密绵绵地往下落，
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面永远筛不完的细灰。
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闹，
混着爆竹炸裂的闷响，也被雪压了下去。
空气里浮着烧纸钱的焦糊味和炖肉的香气，
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暖是冷。
张生走在大街上，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雪水渗进来，
冻得脚趾像被针扎。他裹着那件从金府出来时穿的石青色旧袍，
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沉得像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京城的街巷在白日里是熟悉的，可在除夕夜却变得陌生。
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口和牌坊，此刻全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雪幕后面，
像被抹去了名字的墓碑。
他停下来，靠在一家挂满着酒肆门前的廊柱上，弓着腰喘了几口气。
胃里空荡荡的，从昨日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气味往上涌。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更渴了。
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空空筐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
只是脚步快了半拍。又有一个妇人裹着头巾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只陶罐，
像赶着回家吃年夜饭，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除夕夜，
一个落魄书生靠在人家门栏上，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张生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门板。
门板也是冷的，那股凉意透过衣袍渗进脊骨，
像一只手在摸他的脊椎骨节。他把膝盖蜷起来，抱着自己的小腿，将脸埋进臂弯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毛上结了冰碴，伸手去抹，
手指僵得不听使唤。
他把手指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呼出来，
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了。
爆竹声响了，远远的不知道是哪条街哪户人家在放，
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张生抬起头，
看见暮色已经沉到了檐角以下，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暖光在雪夜中浮动着，
像一小片没有沉没的陆地。他闭上眼睛，
身体往门板上又靠了靠，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正被越来越浓的困意泡软。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张生。”
那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朦朦胧胧的，却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张生循着声音抬头看去，街上空荡荡的，雪还在落，
远处那些暖黄的灯火还在，没有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低下头，
把那根簪子从怀里掏出来，
攥在手心里。簪子是青玉的，已经裂了一道缝，凉的，凉凉的。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张生，你跟我来。”
这回他听清了，那声音是真的。
他抬起头，只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水红色衫子的女子，身量纤瘦，背对着他，
正朝巷子深处走去。
“柳娘！”
他没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看，巷口太暗了，看不清那女子的脸。
他的腿发麻发僵，撑着地面试了两回才站起来，
踉跄着往前迈了几步，那女子已经拐进巷子深处。
他追了上去。巷子很长，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墙头积雪被月光照得泛着冷白的光。
那女子走在前面，
始终没有回头，步履不快不慢，像在等他，又不像在等他。
张生跟在她身后，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追了很久，
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他觉得很熟悉，空气里传来潮湿的、
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是碧波潭的气味。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面前的巷子尽头是一片水域，不大，
幽绿的水面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灵光。那女子站在水边，
背对着他，水红色的衣衫下摆浸在水里，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然后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在笑，轻轻地说：“你来了。”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
水没过她的肩膀时，她偏了一下头。
侧脸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那张脸是柳娘的脸。她整个人没入了水中，水面的涟漪散开又合拢，
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张生站在岸边，水汽扑面而来，
带着潭水特有的凉意和腥气。他想起那一年他在碧波潭畔读书时，
也是这样。月色如水的夜晚，
一个女子从水中探出头来，浑身湿漉漉的，
她说：“我是碧波潭里的鲤鱼。”
张生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他的脚踝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从脚底升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等着他。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腰及胸口。他没有挣扎，任由水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沉入碧波潭那片幽绿幽绿的深处。
冰凉的潭水灌进他的口鼻，起初是刺骨的冷，继而是温润的暖。
他没有看见柳娘的影子，但却像一个迷了很久路的人，
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在意识消散之前，听见了一阵锁链拖地的声响。
那是从水面上方传来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上方站着，
正在交谈，是一对鬼差。
白鬼蹲在水面上，黑鬼站在他旁边。黑鬼说道：“又一个。”
白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水底那道正在缓慢下沉的轮廓。
他看着那具渐渐停止挣扎的身体，
语气里带着一种见了太多之后的漠然：
“负心汉、薄心人，丢在水里收魂最利索，
最利索。这潭水底下已经躺了好几个了。”
黑鬼说着便蹲下身，伸出手将细长的铁链探入水面，
链尖穿透水层，精准地勾住了张生正在向外散出的那团灰白色的光。
他轻轻一拽，将那团光从水里提了上来。
“这亏心人倒也便宜，没有闹，没有哭，自己走进来了。”
白鬼看了他一眼说：“从前那个姓赵的，
你记不-你记不记得也是在这一带，头狐被提上来的时候，
哭天抢地喊了半宿的冤。
黑鬼掂了掂手里的锁链，说道：
“这个好说话，大概是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人听。”
白鬼说：“也是，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成这样，还能说什么呢？”
黑鬼将锁链往肩上一搭，转身朝来路走去。
白鬼跟在他身侧，两个身影踏着水面，一高一矮，
一胖一瘦，消失在积雪覆盖的巷口。身后跟着张生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