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河畔那道神影的裂缝已经合拢了，
但裂缝下方那些银白色的根须正在缓慢生长。
谢怜坐在水眼边的石头上，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的伤正在以不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
目光落在水眼裂缝下方那株正在缓慢生长的新芽上，
那是君澜留在他体内的那枚卵石残粒发芽长出的。
他伸手去碰那片叶片，叶片的边缘微微卷曲，
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能感觉到这片叶片正在与某种东西共振，
频率微弱但恒定，像一道被拉得很长的丝线，
跨越了灵河与天庭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将他与君澜连在一起。
他抬头看天，天很高，云层厚重，
看不见天庭的轮廓。
他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回桃林深处。
桃林大部分已经枯死了，枝干发黑，花瓣落尽，
只有靠近水眼的那几棵老树还残存着些许生机。
他穿过枯林，走过那棵他曾经挖了三天才找到的老桃树前，
树根裸露在地表，
他蹲下身，将手按在树根上，向下探去。
片刻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道裂缝，边缘整齐，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划开的，那是他亲手缝上的。
他帮助裂缝边缘向两侧裂开，裂缝在他掌下被一寸一寸地掰开，
露出一片小小的幽暗的空间。
空间里有三个人，孙悟空第一个从裂缝里跳出来，
金红色的毛发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像裹了一层旧棉絮的铜像，但他落地的姿态依然很稳。
他身后是茶灵和潇湘，两人相互搀扶着，
茶灵的绿光已经极其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而潇湘的衣摆干裂卷曲，
只有怀里那只青瓷坛子的碎片还泛着极淡的水汽。
蹲在裂缝边缘，看着他们挨个钻出来，开口问道：“你们是君澜的朋友？”
孙悟空抬起头，火眼金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你是那个阻止的？你关了我们多久？”
谢怜说道：
“只知道你们当时追得太近了，
我不得不把你们封起来，否则刑殿的人会顺着你们的气息找到桃林。”
孙悟空拍掉肩上最后那一层灰：“那他呢？君澜在哪？”
谢怜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还在那里，
没有变薄，没有变厚。
他说道：“她在天庭，被天君带回去了。”
孙悟空歪了歪头：
“天君？那个坐在龙椅上批奏折的家伙？你为什么不上去救他？”
谢怜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镇魂珠，没有了灵力，
没有那些他躺了七百年攒下来的根脉。
他气馁地说道：“我上不去。”
茶灵从孙悟空身侧走出来，她的绿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
她看着谢怜说道：
“你是说，你没办法从灵河直接上天庭了？”
“灵河和天庭之间有一层屏障，是当年灵河改道时留下的。”
谢怜说道，“那是献祭阵的残骸，
我是从那道残骸里被炼出来的，屏障对我有感应，我靠近它，
它会收缩，会缩得更紧。”
孙悟空走过来，也抬头看天，金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微微跳动：
“你没法靠近，那俺带你上去不就得了？”
谢怜摇了摇头：“你带不了，那道屏障不止封锁灵力和气息，
还会封住天庭对你们这种的感应，你刚靠近，就会被巡天剑照到。”
茶灵皱眉：“难道就没办法了？”
谢怜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灵河的方向：
“有，君澜走之前在我体内留了一枚卵石的残粒，
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株新芽，
那株新芽和他的锁灵环是同根的。
只要我能从内部把那层屏障上的缝隙撑开，
就能绕过巡天剑的感应，把他带回来。”
孙悟空问：“你怎么从内部撑开？你自己都上不去。”
谢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银白色根须的痕迹正在掌纹间若隐若现。
他慢慢攥紧手指：
“我不上去，我可以把灵河的暗流重新引向那道屏障的根部。
只要暗流的压力足够大，屏障就会从内部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不需要很大，容一个人通过就行。”
茶灵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需要多久才能把暗流引过去？”
“三天。”谢怜说，
“水眼下方的暗流通道已经被我埋的老根重新接上了，只要再花三天把那些支流全部疏通，水压就够。”
孙悟空走过来，蹲在谢怜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俺跟你一起疏通，俺老孙力气大。”
茶灵也走上前，绿光重新亮了起来：“我帮你引水。”
潇湘没有说话，他弯腰把怀里那只青瓷坛子放在地上，
然后蹲下身，将手探入灵河的水中。
潇湘抬起头，水汽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帮你稳住暗流的走向。”
谢怜看着面前几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掠过，然后他转过身，
朝着水眼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那咱们就走吧。”
灵河源头的夜比桃林更深，水眼上方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只有水底那道裂缝还在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芒，
像一条被压进石缝里的星河。
谢怜蹲在裂缝边缘，将手探入水中。
他的指尖触到那些银白色根须的瞬间，感觉到暗流正在他的引导下缓慢转向，
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正在调转方向。
孙悟空站在他身后，爪子按在水眼边缘的石头上，
将金红色的火光沿着岩壁灌入地底，
将那些堵塞的支流一条一条烧穿。
茶灵蹲在另一侧，绿光凝成细长的丝线渗入水底，
将那些散落的残魂碎片重新聚拢成一道细流。
潇湘站在水边，怀抱那只青瓷坛子，将坛中的水汽引入暗流的河道。
那水汽极轻极细，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
却精准地绕过了每一处淤塞，将那些被堵塞的缝隙逐寸地撑开。
水眼深处的水流已经加快了流速，
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
沿着那些新疏通的支流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条灵河都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瞬，
谢怜感觉到那道屏障正在他下方震颤。
他站起身，对身后三人说道：
“我们今夜就出发。”
水眼的光芒熄灭了，灵河重新归于暗蓝，
只有暗流深处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银白色光泽，
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看着天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