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亩多收三成到四成半粮食是什么概念?哪怕是最普通的旱田,每亩都能多收五十斤粮食。
五十斤粮食,足够让一个成年汉子吃一个月的饱饭!
即便遇上灾年,掺上野菜喝稀粥,也能撑两个多月。
这能少死多少人啊?!
周娘子想起建元元年那场大旱,村里老人为了省下口粮,饿地只剩皮包骨的惨状,不由放声大哭。
“殿下,您为什么不早来代国?您要是早来,额的大父大母就不会活活饿死了!”
周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埋怨殿下?婉若眉头微皱,张嘴就要训斥。
刘长乐瞟了一眼婉若,从袖中掏出锦帕给她擦眼泪,柔声道,“是本殿不好,但本殿向你们保证,只要本殿在一日,定会保你们衣食无忧。”
周娘子感动不已,越听代王殿下的细语轻哄哭地越是上头。
婉若实在看不下去,命宫人扶她去一旁坐着冷静冷静。
待周娘子被情绪冲昏的头脑彻底清醒下来后,已经不见代王殿下身影,她攥紧手中绵软柔滑的锦帕,眼中似有一团火,越来越旺。
代王王驾刚出平陶村,就遇上疾驰而来的郝贤等人。
郝贤在距离代王王驾百米外翻身下马,请求召见。
羽林卫首领桑杰请郝贤上前。
郝贤起身,低头快步走至代王车架前,单膝跪地行礼。
婉若推开车门,刘长乐靠坐在软榻上,“郝将军免礼。”
“谢代王殿下”,郝贤站起身,他身形高大,虽依旧低着头,但余光一扫就能看到被裙摆挡住大半的虎皮短靴,和垂在短靴旁的流苏丝绦。
郝贤目光一震。
玄黑色丝绦混着头发般细长的金丝编成了寓意福寿吉祥的蝙蝠形状,那蝙蝠的穿系手法,是他早已过世的大母自创的。
如今世上,只留有两条大母亲手编系的丝绦,一条挂在他腰间的佩刀上,一条缀在一块雕刻玄鸟的天青色玉佩尾端。
那是太皇太后成为大汉皇后时,代郡郝氏献给太皇太后的贺礼,也代表着代郡郝氏对太皇太后的臣服与效忠。
如今这玉佩,戴在了代王殿下的腰间。
郝贤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五体投地,“代郡郝氏族长郝贤,拜见代王殿下千岁!”
刘长乐右手抚摸着腰间玉佩,嘴角抑制不住扬起。
曾祖母果然最疼她。
“郝将军若是不忙,便护送本殿回代王宫吧!”
“末将荣幸之至!”
郝贤起身让出路来,请代王王驾先行,然后与赵不虞率众骑马跟在后头。
赵不虞不知道将军离开这短短半柱香发生了什么,但他明显感觉到,将军心底隐藏的不服与桀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焦急。
急切地想要得到代王殿下认可的那种焦急。
赵不虞攥紧马缰,这代王殿下果真如传说那般,有些神通在身上的。
代王宫,前殿。
赵不虞与聂杰守在殿外。
殿内,郝贤等代王殿下赐座后,才恭敬地跪坐在下首席位上。
待上完茶汤后,婉若带着宫人尽数退下,只留翩若站在刘长乐身后。
“郝将军是否疑惑,为何代郡郝氏有曾祖母这层关系,本殿还是更青睐程不识?”
郝贤奉承,“代王殿下慧眼如炬。”
代郡郝氏自商朝起便居住在太原,后大汉建国后,吕氏仗着吕后之势,将郝氏一族驱逐至代郡,太原郝氏也变更为代郡郝氏。
文帝前往代国就藩后,时任郝氏的族长,也就是他的祖父自请效命于代王,却被代王拒绝。
祖父心中悲愤,离宫时偶然遇上当时已经是代王后的太皇太后,便孤注一掷,转投太皇太后门下。
祖父的决定改变了代郡郝氏的命运。
随着太皇太后步步高升,代郡郝氏跟着水涨船高,郝氏族人接二连三入军营、掌军权,郝氏在代郡地位日渐稳固,坐稳代郡第一世家的位置。
可以说,没有太皇太后,就没有如今的代郡郝氏。
论对太皇太后的忠心,代郡郝氏自认不比窦氏差,更远甚于一心忠于汉武帝的程不识!
可为何代王殿下来到代国后,不直接亮出玉牌招揽郝氏,反而重用程不识?
难道······
刘长乐打断他的思量,“本殿生平最讨厌三种官,一是贪污受贿,二是尸位素餐,三是无怜下之心。”
刘长乐扭头去看脸色不自然的郝贤,“郝将军占了几样?”
郝贤手指微微蜷缩,他张嘴辩解,“殿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诽谤之言?微臣自任代郡郡守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处理郡务,每逢天灾,代郡郝氏更是不遗余力赈济百姓,还请殿下明鉴!”
“军中如何?”
“微臣率领代郡守军据守边疆,日日操练不敢懈怠,有过则罚有功则赏,不曾隐瞒不报!”
“普通士兵如何?”
短短六个字,如一柄锋利的短刀扎进郝贤心口,疼得他说话都利索。
“微臣,微臣···”
“盘剥士兵,克扣军饷,上报造假,欺瞒朝廷,曾祖母说你是能打胜仗的‘贪将’,郝将军可认同?”
郝贤再也坐不住,起身跪地认罪。
太皇太后的评价,他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
刘长乐收敛起笑容,“曾祖母告诉本殿,将军只要能打胜仗,文臣只要能安定百姓,贪点财物也无伤大雅,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可本殿不这么认为!”
刘长乐豁然起身,一步步走下木阶,“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一个小贪官不除,就会养出成千上万个大贪官,终有一日,这些贪官会蚕食掉祖宗们传下的基业!”
郝贤一头磕在地上。他猛然意识到,代王殿下不像太皇太后,而类吕后。
果然,就听头顶冰雪严寒般的声音继续道,“本殿不怕枉造杀孽,更不怕口诛笔伐,其他地方本殿管不了,但在代国之内,谁敢贪污百姓与将士的血汗钱粮,本殿就敢要他的命!”
郝贤心中一凛。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郝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