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华大厦十七层的空调风口正对着汇报台,吹出来的冷气带着股陈旧的滤网味。
马玉芬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视线直接撞上了坐在长桌尽头的钟珩。
那条试图阻断她们的短信像个拙劣的笑话,此刻正躺在手机里发酵。
钟珩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灰色的西装马甲勒出他略显僵硬的坐姿。
他两边的助理正在翻阅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玉芬踩着高跟鞋走到投影幕布前,鞋跟敲在地板上,节奏稳得像钟摆。顾明珠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抱着那台风扇嗡鸣的笔记本电脑。
钟珩把钢笔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开口了。
你们收到了通知。
马玉芬把优盘插进接口,头也没回。
既然钟总还没走,这通知就当是发错了。
她点开演示文稿,巨大的光影投射在白墙上,映得她侧脸轮廓有些发白。
盛华这次要的是社区板块的下沉深度,不是漂亮的数据模型。
马玉芬的手指点在屏幕左侧的三个红色方块上。
这三处留白,是我故意空出来的。
坐在钟珩左侧的评审皱起眉头,手里的记录笔停住了。
马组长,汇报方案留白,你是觉得评审组的时间太多吗?
马玉芬转过身,背靠着讲台,双手撑在桌沿。
这三个位置对应的是社区公共空间的运营权。如果我现在给你们一个完美的闭环方案,那只能说明我在撒谎。真实的社区联动需要根据入驻后的前三个月反馈进行动态调整。这处留白,是给真实数据留的坑位。
钟珩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盯住马玉芬。
如果实地验证的结果和你的预期完全相反,整个方案会崩盘吗?
马玉芬迎着他的目光,脚尖微微调整了方向。
会受影响。但我留白的原因不是没想过后果,是因为提前填一个假答案,崩盘的概率更高。钟总,您在项目一线待过,应该知道死在纸面繁华上的方案有多少。
钟珩没接话,视线移向了一直沉默的顾明珠。
顾组长,风控部分你来。
顾明珠上前一步,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成密密麻麻的逻辑树和甘特图。她的声音比马玉芬要冷一些,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感。
风控模型分为四个维度,六十八个监控节点。每一条路径都做了压力测试,确保在极端资金压力下,核心资源链条能维持至少两周的静默运转。
她调出一张复杂的交叉曲线图。
所有数字都有可追溯的来源。
钟珩看着那张图,突然发问。
你的风控模型覆盖了所有常规风险,甚至连政策波动都算进去了,但为什么没有覆盖合作者判断失误这一条?
原本凝滞的气氛被这一声质问彻底打破。顾明珠的指尖在文件夹边缘反复揉搓,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钟珩往前探了探身子,灰色的领带垂在桌沿。
你在风控里留了后手,却唯独没给马玉芬的留白做对冲。你是信她的判断,还是觉得这笔账最后算不到你头上?
顾明珠侧过头,看了看马玉芬。马玉芬正看着投影仪投射出的光柱,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顾明珠转回身,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门。
因为那不是风险。
钟珩挑了挑眉。
哦?
在我的逻辑里,那是我选择承受的变量。
顾明珠的语速加快,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
如果合作者的判断被列为风险,那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是个错误。我既然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已经把她的留白纳入了我的逻辑闭环。
钟珩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笑,又像是某种轻蔑的叹息。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身体靠回椅背。
你们两个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马玉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十八小时前。
评审组的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放下了笔。
四十八小时?你们拿着一份磨合了两天的方案来盛华要资源?
马玉芬往前走了一步,手掌压在长桌的边缘。
时间长短和方案质量没有必然联系。有些人合作了十年,最后汇报出来的东西还是像两张粘不牢的报纸。我们这两个小时里的信息交换量,超过了某些部门一个季度的例会。
钟珩站起身,动作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汇报结束了。
他没有给出任何评价,甚至没有看那份精心准备的结尾页。两名助理迅速收起电脑,跟在他身后走向门口。
马玉芬站在原地,手腕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那是她一直戴着的表盘。
视野边缘,那个一直保持静默的面板突然闪烁起来。
【交织度:85.4%】
红色的数字在视网膜上跳动。
钟珩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他停住步子,背对着她们,声音在走廊的空旷感中显得有些失真。
顾明珠,你在归零计划里写的那份保留建议,马玉芬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房间里拉扯出难听的噪音。
顾明珠的肩膀颤了一下,原本在整理线缆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插头。
马玉芬走到顾明珠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衣料传过去。
马玉芬抬头看向那个灰色的背影,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知道。
钟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马玉芬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当初否掉那份建议、把归零计划变成废纸的人是你。”
钟珩没有回头,但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因为发力而透出一层青色。他的肩膀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击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重重地关上。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最后归于死寂。
顾明珠松开手里的线缆,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靠在讲台边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玉芬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
“刚才。”
她看着顾明珠。
“我猜的。看他的反应,我猜对了。”
顾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发闷。
他不只是否掉了建议,他还毁了那个团队。
马玉芬走到窗边,拉开了紧闭的百叶窗。外面的阳光斜着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所以我们更不能输。
她转过身,手腕上的面板再次闪烁。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外部干预,交织路径发生偏移。】
【新任务节点已生成:在评审结果公布前,找到钟珩的第三个抽屉。】
马玉芬盯着那行红字,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摩挲。
顾明珠,你刚才说那份建议是保留建议。
她走到顾明珠面前,眼神中掠过一丝决绝。
那份建议的原件,是不是还在他手里?
顾明珠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习惯把最能威胁他的东西放在身边。
马玉芬笑了,那是进屋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生动的表情。
那就好办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走吧,去看看他的抽屉里到底藏了多少人的前途。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马玉芬走在前面,手腕上的红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交织度:88.2%】
数字还在往上跳,每一步都踏在某种不可逆转的轨道上。
评审室外的走廊尽头,钟珩正站在电梯前。电梯门缓缓开启,金属镜面照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他身后的助理低声问道:
“钟总,那份方案需要打回去重做吗?”
钟珩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
“不用。”
他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让她们去折腾。我倒要看看,马玉芬能在那几处留白里填出什么东西。
电梯门彻底合上,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飞速攀升。
而在十七层的会议室门口,马玉芬停下了脚步。她发现走廊的墙根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贴了一张泛黄的标签。
上面写着:归零计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