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一早上九点十二分炸开的。
马玉芬还没坐稳,林小鹿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芬姐,群里在传,说咱们可能要跟顾明珠合作?”
马玉芬抬眼看她,没接话,把包挂到椅背上。
“谁传的?”
“技术部的小周,他说昨天晚上陆深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给老赵,问技术接口的兼容性。老赵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今天早上跟小周说了一嘴,小周转头就发了群。”
马玉芬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白开。
“老赵在哪儿?”
“会议室,等你呢。”
马玉芬端着杯子往外走,林小鹿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芬姐,这事儿是真的?”
“先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核心团队全到了。老赵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技术框架图,笔尖点在某个节点上没动。
马玉芬推门进来,环视一圈,把杯子搁在桌上。
“都听说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赵先开口:“马总,我直说了。昨晚陆深那边有人问我,如果两家的技术团队要并线推进,我们这边的数据中台能不能兼容顾明珠那套系统。”
“你怎么回的?”
“我说技术上可以谈,但得看架构方案谁主导。”
坐在角落的销售主管张立新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掌拍在桌面上:“等一下,我有个问题。咱们辛辛苦苦做了三个月的方案,秦老都认可了,评审团也倾向我们,凭什么这时候塞进来一个合作?这不是摘果子吗?”
林小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没说话,眼睛在张立新和马玉芬之间来回转。
马玉芬没急着回应,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立新,你的情绪我理解。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这不是谁在摘谁的果子。评审团内部意见没有统一,有人倾向我们,有人倾向顾明珠,还有一部分人觉得两边各有短板,合起来才是最优解。”
“那最优解对谁最优?对甲方最优,还是对咱们最优?”
“对项目最优。”
张立新靠回椅背,嘴唇抿了抿,没再接。
老赵把笔放下,食指敲了敲那张框架图:“技术层面我说两句。顾明珠的团队在算法端确实比我们强,特别是她那个自适应调度模块,我们自己做的话至少还要两个月。如果整合进来,项目周期能压缩三分之一。”
“那我们的优势呢?”林小鹿插嘴。
“我们的优势在落地执行和数据中台的稳定性,这是顾明珠那边欠缺的。说白了,她有脑子但缺腿,我们有腿但脑子不够快。”
张立新哼了一声:“赵工,你这比方可真够直接的。”
“做技术的不绕弯。”
马玉芬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几个人的目光同时集中过来。
“我说一下我的判断。合不合作,不是我今天能拍板的,也不是你们投票能决定的。但有一件事我要先确认清楚。”
她看向老赵:“如果合作,技术团队能磨合吗?给你一个真实的答案。”
老赵想了几秒钟,食指沿着下巴刮了一下:“能,但有条件。架构主导权必须明确切割,否则两边的工程师会打起来。顾明珠那群人,脾气不比我们的人好。”
“具体怎么切?”
“前端算法归她,后端数据归我们,中间层的接口标准由双方联合制定。”
马玉芬点了一下头,转向张立新:“立新,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张立新沉了沉,把刚才那股子火气压下去了一些:“利润分配。如果功劳五五开,那我们前面三个月的投入算什么?市场端的客户关系是我们铺的,渠道是我们搭的,她空手进来分一半,说不过去。”
“谁说五五开了?”
“那几几开?”
“还没谈。所以我才要先问你们,底线在哪儿。”
林小鹿这时候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笔,在板上画了个很丑的圆形,中间划了一条竖线。
“芬姐,我说句不太成熟的啊。”她在竖线左边写了个马字,右边写了个顾字,“合作这事儿吧,压力肯定大。你跟顾明珠得天天打交道,光想想我就替你累。”
她转过身,笔帽点了点马玉芬的方向:“但是,如果真能成,这个项目的体量和影响力会翻一倍都不止。到时候行业里提起来,谁还记得是你赢了她还是她赢了你?只会记得这个项目是谁做的。”
老赵看了林小鹿一眼,难得露出点赞同的神色。
张立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马玉芬盯着白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停车场,有个保安在指挥一辆倒不进去的越野车,来来回回比划着手势。
“散会。”她没回头,“各自回去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该推进的继续推。合作的事,等我消息。”
几个人陆续出去了。
林小鹿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芬姐,中午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有个电话要打。”
门关上。
马玉芬没打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当初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合理失败,合法躺平,别折腾,别冒头。系统跳出来之前,她对这个项目的最大期待就是别太丢人。
可现在呢?
她被推到了一个自己根本没想过的位置上。不是失败者的位置,也不是胜利者的位置,是一个必须做选择的位置。
她讨厌做选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马玉芬翻过来看,是顾明珠发来的微信。
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方便见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聊。地点发你。”
马玉芬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没回复。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是一个定位。
地址在城东,卫星路188号。马玉芬认识这个地方,三年前路过的时候还是一片围挡,后来改成了创意园区。她记得有人提过,那块地是顾明珠家族企业的。
她点开地图放大了一下,街景照片加载出来,入口处挂着一块旧招牌,漆面剥落了大半,依稀能看出几个字:明珠电子元器件厂。
这不就是顾明珠当年栽了第一个跟头的地方?
干嘛约在这儿?
马玉芬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晃了两下,屏幕上系统的浮窗又跳了出来,一闪即逝。
【关键交互已触发。请前往。】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腹摁着侧面的音量键,摁得那颗小按钮几乎陷进去。
顾明珠选了一个自己输得最惨的地方约她见面。
这个女人到底想说什么?
马玉芬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几点到?”
对面秒回。
“你定。”
马玉芬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她:“马总,您有个快递。”
她头也没回,推开玻璃门往电梯走。
“明天再拿。”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不是顾明珠,是陆深。
就四个字。
“去吧。值得。”
马玉芬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电梯到了负一层,车库灯管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地下车库里某根水管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
顾明珠在她最疼的伤疤上约见面。
陆深说值得。
系统说必须去。
她自己呢?
马玉芬拧了一下钥匙,引擎转了起来,她挂上倒挡,踩着刹车把车慢慢退出车位。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导航语音报出第一句提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
顾明珠发定位的时候,微信头像换了。
之前是一张标准的商务照,侧脸,打了柔光。
现在换成了一张照片,模模糊糊的,像是站在某个厂房门口拍的,逆光,看不清脸,但背后那块招牌上的字清清楚楚。
明珠电子元器件厂。
她在等马玉芬之前,已经先回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