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靠在椅背上，“怎么个不行法？”
“选了两批人了，唱的跳的演的，一拨一拨往里送。练了两个月，能看的不超过三个。这行当跟别的不一样，光能吃苦没用，得有那个天赋在。我手底下的人眼光不够，挑不出来。”
他吸了口气。
“兄弟，你那双眼睛毒，上回你一眼就挑出来的那个歌手，现在已经是港岛最红的新人了。这回你过来，帮我掌掌眼。”
“行。到了一块儿研究。”
挂断电话以后，杨兵来到了徐有福家里。
徐有福家的院子比杨兵上回来时整齐了不少。
杨兵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秀梅正坐在廊下择菜。
气色比走之前好了，脸上多了点肉，嘴唇有了血色，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听见脚步声，李秀梅抬起头。
“兵子？”
她手里的菜叶还没放下，人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
杨兵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顺手从筐里拿了棵白菜帮子翻了翻，“来看看您。”
李秀梅重新坐回去，目光在杨兵身上扫了一圈，嘴里开始念叨。
“你瘦了。是不是在外头跑，又不好好吃饭？”
“没瘦。”
“你别糊弄我，你脸上的肉我还看不出来？”
杨兵没跟她争。
择了两棵菜，李秀梅的手停了。
她把菜叶搁在筐沿上，声音放低了。
“兵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杨兵正拿白菜帮子敲膝盖玩，手停了。
“想家了？”
“我不是想家，有君对我好，啥都不让我干，吃完了拉着我出去遛弯，回来还盯着我喝药。可我在这儿住着，心里头不踏实，有志的参汤火候对不对？这些事我不亲眼看着……”
“妈，你放心吧，四叔的参汤我亲自盯过火候，您在这儿的任务就一个，养好身子。别的事，不用您惦记。”
李秀梅没接话，她低着头理菜叶。
杨兵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搁在她面前。
李秀梅看了一眼，没动。
“打开看看。”
布包里头是一沓钱和三个纸包，纸包上写着药名，杨兵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
“钱您收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别跟有君婶子客气。药材是我重新配的方子，比之前那副多了两味，补气血的，一天两次，饭后半个钟头。”
李秀梅把纸包拿起来，凑近了看上面的字，看完放回去。
“这么多药材，花了不少钱吧。”
“妈，咱家现在不缺钱。”
李秀梅把布包拢好，抱在怀里。
杨兵靠在廊柱上，“妈，还有件事跟您说，我过两天要去一趟港岛。”
李秀梅的手指收紧了。
“港岛？去干什么去！”
“有笔生意要处理，走不开，这一趟可能时间不短，具体几天我也说不准。江娆会抽空过来看您，家里的事她盯着，您别操心。”
李秀梅没出声。
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摁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盆水仙上。
“去吧，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光顾着忙，记得吃饭。”
杨兵看着她的侧脸。
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头发里面的白丝比去年多了，但腰板还是挺着的。
他开了口。
“妈，等我从港岛回来，接您回家。”
李秀梅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是有个条件。”
李秀梅抬起头看他。
“回去以后不许碰灶台，不许搬东西，不许半夜起来给谁熬汤。家里的活有人干，您就管吃药、遛弯。”
李秀梅瞪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废人，”
“答应不答应？”
李秀梅先败了，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答应。”
杨兵站起来，把矮凳摆回原处。
“那我走了。”
“等等。”
李秀梅起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袋子，她塞进杨兵手里。
“腌萝卜条。有君帮我做的，手艺比我差点，凑合吃。”
杨兵掂了掂布袋，挺沉。
“够吃一个月了。”
“废话少说，拿着走。”
从徐有福家出来，杨兵没回四合院，拐了个方向，骑车往北城去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杨老家门口。
杨兵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人，穿灰色制服，看见杨兵，点了下头，侧身让进去。
穿过影壁，杨老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了副棋盘，黑白子下了半局，对面没人。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袍，手边搁着杯茶。
听见脚步声，杨老抬起头。
“来了。”
“杨老。”
杨兵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棋盘，“跟谁下的？”
“自己跟自己。”
杨老捻起一枚白子搁在棋盘上，“岁数大了，找不着对手，只好左手打右手。坐。”
杨兵在对面坐下来。
杨老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听说你给材料研究所弄了两台精密仪器。”
消息传得够快的。
“朋友帮忙，赶巧了。”
“赶巧？高温蠕变试验机和x射线衍射仪，全国有十几个单位排队等了三年都没等到。你一个礼拜就赶巧了？”
杨兵没接话。
杨老也没追问，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罐里。
“杨兵，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您说。”
“最近毛国那边派了个代表团过来，要谈工业技术合作的事。冶金、材料、精密仪器，都是你熟的领域，后天下午有个座谈会，我收到了邀请。”
他看着杨兵。
“你也收到了。”
“我？”
“你。”
“杨老，我就是个……无业游民。这种会议，我去了像什么话？”
杨老笑了。
“巧了，我也是无业游民。”
杨兵：“……”
杨老把棋罐推到一边，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邀请函上写了你的名字。不是我塞进去的，是对方点的。至于为什么点你，你自己琢磨。”
杨兵靠在椅背上，对方点名。
能知道他名字的，只有那条设备的链路上的人，消息传到毛国那边，再从毛国传回来，这条线串起来，也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
杨老端起茶杯，“去不去，你自己定。”
棋盘上黑白子全收了，棋盘上干干净净，一个子儿没有。
新局。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