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在对面坐下来,没接话,他爹说彻底交代清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如释重负,搁下了就搁下了,可那道印子还在。
杨国富回来第三天,杨国强找上门了。
大清早的,院门被人拍了两下,那力道带着股子急切,杨兵去开门,杨国强站在外头,穿件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兵子,你爹在不在?”
“在,进来。”
杨国强三步两步进了院,看见坐在石凳上抽烟的杨国富,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上咧开了。
“老二!”
杨国富把烟袋搁下,站起来,兄弟俩没什么虚客套,杨国强把点心往桌上一放,自个儿拉了凳子坐下来了,“听说你退了?”
“嗯。”
杨国强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双眼里翻着股子光,“那正好啥时候回老家一趟?”
杨国富没急着应。
杨国强往前凑了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股子憋了很久的劲儿:“咱爹娘的坟,得去上一回,你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年去,今年你退了,得一块儿去。”
杨国富安静了几秒,“等过年,孩子们都放假了,一块儿回,一大家子人,热闹闹地回去一趟。”
杨国强愣了一拍,随即那张脸笑开了。
“成!过年回!我回去跟你嫂子说,让她提前准备着。到时候志儿两口子、婷儿一家……”
他掰着手指头算人,越算越兴奋。
杨国富没打断他。
九月的日子顺得像水。
工业大学开了学,三千多号师生涌进来,食堂、宿舍、水电千头万绪全压在总务处这一摊子上。
但杨兵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忙。
周师傅的电路改造按计划推进着,每天报个进度就行;采购科的小李把开学物资对得整整齐齐,没出一个岔子;老马那头后勤保障稳得像块石头。
至于吕建华
更让杨兵意外。
这人像是突然开了窍,每天早上比杨兵到得还早,办公桌上的文件理得板正,有什么事主动来汇报,那姿态里头没了之前的刺。
不是讨好,是真在干活。
杨兵乐得清闲,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两天文件,把手头能盯的事都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口子需要堵了,心思就飘到了另一件事上头。
房子。
他把周大海三人这段时间攒的消息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张过。
七八条线索,大多是平反后拿回了老宅的人家,但多数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有两三条值得跟进。
其中一条被赵铁柱用铅笔重圈了出来
“城南菜市口往东三条胡同,刘家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带后罩房。房主刘长顺,五十七岁,去年底平反,家人早年离散,目前独居。”
后头赵铁柱还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个院子最大,位置最好。但老头脾气犟,不好说话。”
杨兵把那张纸在手里翻了个面,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去看看。
礼拜天一早,杨兵换了身便装,骑车往城南去了。
菜市口那片儿的胡同窄而深,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一辆板车从对面过来,得侧身让道。
杨兵在一扇朱红色的老门前停了。
门漆斑驳,但那木料是好木料老榆木,纹路清晰,手一搭上去就知道有年头了,门楣上的砖雕还在,虽然缺了一角,但整体的形制规矩得很。
大户人家的底子。
杨兵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叩了三下。
“谁?”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股子本能的戒备。
“路过的,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沉默了三秒,门栓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七八的老头儿,那双眼里头的东西很复杂警惕、疲惫,还有一层被磨了十几年留下的钝。
刘长顺。
“什么事?”他的手搭在门框上,身子挡着门缝,那姿态很明显没打算让人进去。
杨兵把笑容收了,换上了一种不咸不淡的平和。
“刘叔,我姓杨。听说您这院子……”
他还没把话说完,刘长顺的脸色就变了,“不卖。”
杨兵的嘴还张着,后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刘长顺没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那扇门合上了,门栓从里头重新插上的声响清脆而决绝。
杨兵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抬起来的姿势。
意料之中。
他把手放下来,退了半步,拿眼把那扇门又打量了一遍。
刘长顺的反应不是小题大做,一个被抄了十几年家的人,好不容易把祖宅拿回来,这东西在他眼里不是房子是命,上来就问卖不卖,跟捅人肺管子没区别。
杨兵把手揣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这种事急不来,等这老头儿把惊弓之鸟的劲儿缓过去,等他发现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既冷清又费钱,等他被生活磨得松了那根弦……
到时候再来。
九月底,一份红头文件从上头传下来,在学校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国庆阅兵。
工业大学的方阵被选上了。
何胜利在校务会上宣布这事的时候,底下响了一片掌声。
后勤保障。
方阵训练要场地、要饮水、要服装;阅兵当天的车辆调度、人员集合、物资转运全是总务处的活儿。
散了会,杨兵把吕建华和三个科长叫到办公室,二十分钟把事情分拨下去了。
分完了,杨兵往椅背上一靠。
“有问题没有?”
四个脑袋摇得整齐,吕建华甚至主动开了口:“杨处长放心,这点事我盯得住。”
杨兵点了下头。
省心。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的人齐了,杨国富坐上首,李秀梅在旁边给他夹菜,江娆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
杨兵把筷子搁下来,“国庆有阅兵。”
几双筷子停了。
“我们学校的方阵在里头,当天我得在现场盯着,但能给你们弄几个观礼的位置。去不去?”
杨国富的手里那双筷子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去。”
李秀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
江娆把汤碗放下来,那双眼里带着丝光:“我也想去。”
杨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点了下头,“那就一块儿。”
十月一号。
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红旗翻涌得像一片海。
杨兵站在方阵后方的工作区域,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扫着自己那摊子人和物资。一切井然有序。
他偏过头,往家人所在的观礼区看了一眼,杨国富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死钉在广场中央,整个人绷着。
军乐响起来的时候,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长安街那头走过来。
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万只脚同时落地的声响砸在地面上,震得胸腔里那颗心跟着一起跳。
杨国富的下巴绷紧了。
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三十年,战友的脸一张一张在眼前过,他们没等到这一天,他等到了。
一滴水从那张脸上滚下来,顺着颧骨、顺着那道旧伤疤,落进了衣领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