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往杨明家院门口一撂,连车梯都没踢下来,杨兵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堂屋门口,灶房里头隐约有声响传出来。
杨兵一脚跨过门槛,站在堂屋当中。
灶房那头,杨明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挂面,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旁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件蓝布衫,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青菜,正往杨明跟前递。
“杨明哥,你媳妇也不在家,灶台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你这日子过的……我这菜是自留地里刚摘的,新鲜,你拿着。”
杨明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挂面搁下。
“孙嫂子,不用了,我自个儿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对付什么对付,你看你瘦的。”
那女人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又把围裙角往手上绕了两下,“你媳妇这都几个月了,也不给你做口热乎饭,怀了孩子也不能顾家啊……”
杨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晓凤身子重,我不让她动。”
“那也得有人管你的嘴吧?你一个大男人,天吃冷灶……”
话没说完。
“杨明。”
这两个字从背后砸过来,不高不低,可那里头压着的东西,把灶房的温度一下子冻到底。
杨明的身子一僵,转过来,对上杨兵站在门口那张脸……
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盯着灶台上那碗菜,再扫过来的时候,杨明后脊梁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孙寡妇也转过头,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杨兵的视线从那碗菜上收回来,落在杨明脸上,那嘴角往下沉了沉。
好啊,媳妇在自个儿家哭得跟泪人似的,这头倒是有人给你送菜、给你心疼。
“出去。”
杨明的嘴动了一下。
“兵……哥……”
“出去跪着。”
这话没有第二遍,杨兵把那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那股子压迫,结实实压在杨明头顶上。
杨明把嘴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那点子想解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低着头,从杨兵身边挤过去,出了灶房门,在院子里头跪了下去。
灶房里,只剩下杨兵和孙寡妇两个人。
那女人往后退了半步,手里还攥着围裙角,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慌,有点委屈,还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杨……兵同志,你误会了。”她把声音放低,尽力让自个儿显得坦荡,“我就是给杨明送把菜,邻里之间帮个忙,没别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他结婚了?”
杨兵把话截过来,那语气平得吓人。
孙寡妇的嘴动了一下。
“我、我知道……”
“知道他老婆怀着孩子?”
“……知道。”
“那你一而再再而三往他跟前凑,是什么意思?”
这话出口,孙寡妇的脸白了。
“我没有,我就是帮个忙……”
“帮忙?人家媳妇挺着大肚子在家哭,你跑来给人家男人做饭送菜,还说人家媳妇不顾家,这叫帮忙?”
孙寡妇的嘴张了两下,那点子辩解的话,被这道目光顶得说不出来。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话搁这儿,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里头裹着的东西,比吼出来还吓人。
“从今天起,离杨明远点。再让我听见你跟他有任何来往,你那个顶替来的工位……”
他停了一下,把那半截话吊在空气里。
孙寡妇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你在四九城待不待得下去,自个儿掂量。”
这话落地,灶房里静了三秒。
孙寡妇的手从围裙上松开,那双腿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都在抖。她把嘴紧紧闭住,转身往外走,经过院子里跪着的杨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脚步又快又碎,跟被什么追着似的,一溜烟出了院门。
院子里,左右几户的门帘都掀开了缝。
有人探着半个脑袋往这头瞅,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看。
“这谁啊?”
“不知道,看着面生。”
“是不是刘晓凤娘家那头来人了?”
“嘿,那可有好戏看了……”
嘀咕声还没散,杨兵从灶房里走出来了。
手里多了条皮带。
杨明跪在院子中间,那双肩往下塌着,脑袋低得快要贴到地上,他听见脚步声过来,身子绷紧了,可没敢抬头。
皮带抽在杨明后背上,那声响脆得炸耳。
杨明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栽了一下,牙关咬死了。
第二下。
杨明的后背上浮起一道印子,那布衫底下的肉,跟着鼓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把门帘攥紧了,不敢出声。
杨兵把皮带往手上缠了一圈,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日子过够了是吧?”
第三下落在肩膀上,杨明的身子抖了一下,把那口气压住,连吭声都不敢。
“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你老婆挺着大肚子,跑到我跟前哭着求我做主……”
杨兵把声音往下压,可院里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事要是让刘家那头知道了,你什么下场,用不用我替你想?”
杨明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哆嗦,把那颗脑袋往地上磕了一下。
“兵哥,我错了……”
杨兵把皮带在手心里攥了攥,“错在哪儿?”
杨明把嘴张了两下,那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杨兵蹲下身子,把脸凑近他。
“你要是不想跟晓凤过了,行明天就去办手续,把人家放了。人家还年轻,肚子里还有孩子,离了你照样能活……”
“不!”
杨明的脑袋抬起来,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头全是血丝。
“兵哥,我不想离婚!”
“不想离婚?那你干的是人事儿吗?”
院角那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终于忍不住了,从门口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小跑两步过来。
“哎哎,小伙子,有话好好说,可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啊……”
她把手在杨明和杨兵中间比划了两下,“这两口子的事,再大也是家务事,哪能动这个字……”
另一个老头也凑上来,冲杨明那头努了努嘴。
“是是,杨明这后生也不是坏人,年轻不懂事,教训教训就得了,离婚那是造孽……”
杨兵站起身,把皮带往肩上一搭,那双眼扫了院子里这些人一圈,没接他们的话,视线重新落回杨明身上。
杨明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那后背上三道印子隔着衣裳都看得出形状来,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块儿,狼狈得不像话。
“兵哥……我真的不想离婚。我知道错了,往后我再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