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桃望着顾九凌,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
“随你怎么说吧。”
她轻声开口:“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顾九凌瞳孔骤缩。
“你……”
他俯身将洛桃按在床榻上:
“朕对你这么好,为了你舍生忘死,追了两世,你竟然这么对待朕,几日前杨君立为了诱捕朕,连你也一同射杀,你竟然还为了他欺骗朕,背弃朕,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眼中迸出愤怒的泪,滴落在洛桃脸上,滚烫。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开,碎在眼底:“顾九凌,你不是对我不甘心,你是对你自己不甘心。”
“你竟然这样说……”
顾九凌缓缓将手按在她小腹上:“朕要你打了这个孽种,否则朕就杀了杨君立。”
洛桃点点头:“你杀了他吧,杀了他,他也解脱了,下一世就没有我了。”
顾九凌一愣。
洛桃低低叹了口气:“上一世我没能看到你登基,这一世……可否满足我这个心愿?”
顾九凌想起上一世——
那惨烈的结局仍然让他心悸。
洛桃死在他怀里,血浸透了她素白的裙,浸透了他绣着金龙的袍袖。
顾九凌忽然暴怒。
那股怒火来得毫无征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把攥住洛桃的手腕,洛桃吃痛。
“你跟我来。”他哑着嗓子,拖着她下了床榻,往宫外走。
“去哪里?”
顾九凌没有回答。
他粗暴地将她塞进马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洛桃被晃得有些头晕,低头看,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指印。
忽然想起上一世,顾九凌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那时她说:“顾九凌,别松手,松手就找不到我了。”
他没松手。可她还是丢了。
马车停了。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匾上“诏狱”两字令人胆寒。
洛桃的心猛地一沉。
顾九凌拽着她下车,步履匆匆,几乎是拖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
狱卒们低着头不敢看,只听见锁链碰撞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最深处的牢房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洛桃看见了杨君立。
他靠在潮湿的石壁上,白色衣衫早已辨不出本色,凌乱的银色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
那双眼睛——
曾经温润如玉、能映出整片星河的暗蓝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光的呆滞,干涸的血迹从眼角蜿蜒到下颌,像两道狰狞血泪。
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将他钉在墙上,稍有动作便是钻心的疼。
洛桃的抽泣声很轻,像幼猫濒死的呜咽。
杨君立却听见了。
他偏过头,空洞的眸子朝向声源的方向,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洛桃?”
洛桃死死咬住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你为我哭泣吗?”杨君立的声音很轻,低柔得雌雄莫辨,“可惜我看不到了。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他动了动,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皇帝很快要登基了吧,若是你能成功,我也替你高兴。”
“成功”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洛桃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筹谋了那么久,布了那么久的局,眼看就要成了,可顾九凌把她拽到了这里,拽到了杨君立面前。
“顾九凌!”
洛桃猛地转身,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仰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泪水终于决堤。
“我求你,要么杀了他,要么放了他。不要这样无休止的折磨,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顾九凌站在阴影里,烛火将他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洛桃跪在那里,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流泪,看着她眼底那份他从未得到过的恳切与绝望。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灌着冷风。
“做什么都可以?”
他缓缓蹲下身,与洛桃平视。
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力道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可眼底翻涌的是近乎疯狂的占有。
“做朕的皇后。”
洛桃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九凌眼中带着古怪的神色
“这一世,朕本想好好待你,想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朕身边。可你不要,你要帮他,你要看着他登基,你要把朕推回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泪痕:“现在,你求我。为了他求我。”
洛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打了这个孩子,嫁给我。”
洛桃阖了阖眸子。
诏狱里忽然安静下来。
杨君立靠在墙上,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洛桃,答应他。”
洛桃勉强点点头。
顾九凌胸口剧烈起伏,忽然觉得疲惫不堪。
“来人了,将他放下来,先关着,三日后,封后大典后再放了。”
他转身离去,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洛桃瘫软在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君立被狱卒从墙上放下来,铁链抽离琵琶骨的瞬间,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往前栽倒。
洛桃扑上去接住他,将他小心地安置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她搂着他,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破碎的衣料。
杨君立抬起手,手在空中摸索了片刻,才触到她的发顶。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爱上我,还有什么用呢?”
洛桃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一直骗你。”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从初遇那日起,我便知道你是谁。我接近你,讨好你,吊起你的好奇,说那些让你心动的话……”
他顿了顿,空洞的眸子对着她哭泣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洛桃,你这是何苦。”
监牢外传来更漏的声响,三更天了。
杨君立的手缓缓滑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攥了攥:“我也瞑目了,这么多世,我终于得到你的爱,你看,这个世界也没有毁灭,系统太高看我了。”
洛桃哭得更凶了,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杨君立,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你骗了我那么久,想一句‘何苦’就打发我?我告诉你,你便是瞎了也得活着给我赎罪。”
杨君立愣了愣,笑容从眼底漫开。
“好,”他说,“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