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孟青道:“老三有官身在,黑鹰卫抓人归抓人,审案还是张府尹做主,再说老二也在那儿,不会让他受皮肉之苦。”
徐氏这才稍稍放心。
云老夫人心疼道:“牢狱苦寒,老三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就算不会受刑,在里面待着还不知道怎么难熬。”
难熬也得熬啊。
云家气氛沉重,京兆府进展也并不顺利。
这群人里,除了那三个富商和几个歌伎,其余人身份都挺特殊,不方便用刑,只能通过问话的方式来提取线索。
然而这一问,却是问出了不少信息,但也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
“胡说八道!”昌平长公主柳眉倒竖,呵斥道:“这都是污蔑!你们不过是看我儿如今不能开口与你们辩驳,所以什么屎盆子都往他身上扣!”
站在堂中回话的太学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张朝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没说。
云仲远可没有顾忌,直言道:“一个人说可以是污蔑,这么多人都说,也是污蔑吗?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何故用自损的方式来污蔑令郎?”
他语气有些嫌恶。
这个袁茂,当真是个实打实的纨绔,还是五毒俱全的那种。
在国子监顶撞师长,对师长吐口水,被司业训斥,就暗中往司业的寝室放毒蛇报复。
这还不止,许多年轻学子,尤其是无权无势的太学生们,但凡长得好看点儿的,都被他骚扰过。
就连平南侯府陆三公子也被他出言调戏过。
可谓是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样样都来,更是四处招惹人,仇家遍地。
这样的人,不被人暗杀才是奇怪。
昌平长公主看着云仲远双目萃冰,只恨不得上前撕了他的嘴。
看着他眼下一点红痣,她忽地想到什么,眼眸一动,微微笑了:“听说云大人新得爱女,本宫还未道声恭喜。”
云仲远神情平静,看着昌平长公主淡声道:“长公主这是何意?难道就因下官说了句公道话,长公主便要用我家人来威胁我不成?”
昌平长公主冷笑一声,转头吩咐嬷嬷:“去,把云四小姐给本宫请过来。”
“长公主。”云仲远脸上不由带了怒意:“您若对下官不满,尽管冲着下官来便是,何故牵连无关之人?”
昌平长公主低头抚了抚保养得极好的指甲,漫不经心道:“令嫒可不是无关之人,茂儿的冤屈能得以伸张,还要多亏了她呢。”
她似笑非笑看向云仲远:“既然你们这般无能,查不出来,本宫可以帮你们请个外援。”
妘缨当日城门问冤的事,云仲远并不知晓,眼下不知昌平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看着她皱眉不言。
张朝晖见此凑到他身旁,低声将那日的情况说了。
云仲远愕然,随即低斥:“胡闹!”
这世上哪有什么冤魂?
张朝晖忙解释:“令嫒也说了,是她算卦算出来的,不是当真看见了冤魂。”
算卦?
哪家算卦的这么算的?
“不过是她在哪儿听了什么传言,误打误撞罢了。”云仲远并不相信。
再说,一个闺阁女儿和算命先生扯上联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是不是误打误撞,一会儿等她来了就知道了。”昌平长公主朝嬷嬷摆摆手。
嬷嬷施礼告退,快步出了府衙乘车往云家去。
见昌平长公主一意孤行,云仲远摇了摇头,甩袖转身:“真是荒唐。”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桌上的供词,同张朝晖讨论起来。
“云大人觉得他们之中,谁在撒谎?”张朝晖问道。
四个房间,只有那几位富商,经过查证,证明三人确实与袁茂从无交集,当时袁茂出事之时,三人都在桌上坐着,离窗边很远,三人被单独叫进来问话,说的话也都能对上。
有疑问的就是另外三间房里的人了。
一个是封小公子和另外几个权贵子弟了,据四人交代,封小公子当时正在和忠兴伯世子比赛投壶,定安侯世子和陆三公子一左一右坐在窗边给他们喝彩。
再就是国子监几个司业和学正,当时几人都喝得半醉不醒,并不能确定谁做过什么,去没去过窗边。
最后是那一群太学生,一共十人,是其中一个叫傅迁的学生组的局,当日是他生辰,请几个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吃饭,事发之时,所有人都围在桌边看傅迁作诗,离窗边比较近的有四人,其中与袁茂有过来往的有两人。
名叫崔玉堂的学生曾被袁茂骚扰纠缠过一段时间,这事许多太学生都知道。
而另一位名叫任平生的学生,曾救过袁茂的性命。
两个月前,袁茂在城外清凉山游玩,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毒蛇咬到了小腿,任平生刚好路过,给他割开伤口挤出了毒血,用草药外敷,帮他争取了救治时间。
这件事只有袁茂和他身边的小厮知道,袁茂和小厮都死了,无人能作证其话中真假,但袁茂被蛇咬的事情荣国公府上下都知晓,太医也可以作证,当时袁茂的伤口确实经过紧急处理,与任平生话中所言能对上。
这样看下来,嫌疑人范围大大缩小,但也还是不能直接锁定凶手。
云仲远神情严肃,一页一页翻着供词,最终在任平生的供词上停下,久久未曾动作。
张朝晖见状忍不住道:“云大人怀疑这个任平生?可他不是与袁三公子没过节吗?”
不仅没过节,还有恩呢。
“可是只有他与袁茂之间的来往无人知道。”云仲远说道。
他微拧着眉,若有所思:“而且你不觉得他太冷静了吗?”
一个人面临杀人指控时还能保持冷静,要么是作为无辜者问心无愧,要么是作为凶手早有准备。
但就算是无辜,面临询问也一定会紧张、闪躲,这是正常的反应,可任平生没有,回话时不疾不徐神情始终平静。
在他觉得,有些刻意了。
张朝晖觉得脑中一团乱麻,他不解问:“可若他是凶手,反正他救袁三公子的事没人知道,他完全可以不说出来。”
又为何要说这件事给自己找麻烦?
云仲远反问:“张大人怎知任平生没有同样的想法?”
有时候想要掩盖一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撒谎,而是说真话,在真话里掺杂一些假话,或者说一半留一半。
“任平生样貌可不比崔玉堂差。”他补充道。
张朝晖神情一震:“云大人的意思是……”
云仲远笑了笑,袁茂连陆则言都能调戏,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
昌平长公主派去的嬷嬷到达云家家门口的时候,妘缨正在海棠苑挑选丫鬟。
人牙子口齿伶俐地将十个女孩子依次介绍了一遍,笑呵呵道:“都是调教好的,小姐用着绝对放心。”
赵氏坐在一旁,并未插话。
妘缨也没动,只让阿圆和素秋上前去选。
见两人看着她目露疑惑,妘缨一笑,解释道:“你们选你们认为得用的人,我用你们就好了。”
海棠苑人不算多,但她也没空一个一个去熟悉调教,并和她们建立信任,这院子里她最信任的人是阿圆和素秋,以后自然由她们管理海棠苑。
既然是她们用人,那用的人当然由她们选。
阿圆和素秋讶然,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赵氏却没忍住多看了妘缨两眼。
妘缨察觉到目光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她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丫鬟选完,妘缨给取了名,事情便定下了,赵氏起身带着人牙子离开,刚走到门口,便见颐寿堂的大丫鬟春兰匆匆朝这边来。
“四小姐,老夫人请您去颐寿堂一趟。”
妘缨来到颐寿堂,一眼瞧见昌平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正坐在云老夫人下首。
见她进来,云老夫人停了说笑,眼含探究地看了看她,随即道:“还不过来见过周嬷嬷。”
妘缨上前,还未行礼,便被周嬷嬷扶住,笑道:“几日不见,四小姐可还记得我?”
“自然。”
云老夫人微微皱眉,看看妘缨又看看周嬷嬷,这两人竟然认识?
周嬷嬷也不耽搁,直接说明来意:“奴婢今日来,是奉长公主之命,请四小姐去京兆府一趟。”
妘缨有些意外:“不知是何事?”
周嬷嬷呵呵笑,避而不答:“四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妘缨挑挑眉,猜测是与袁三公子有关。
“既然人到了,那我也就不多留了,长公主还等着呢。”周嬷嬷看向云老夫人。
云老夫人心下疑惑不已,面上含笑:“周嬷嬷慢走,这丫头才刚认回来,不懂规矩,若有哪里行事不当冒犯了长公主,还请嬷嬷周旋一二。”
周嬷嬷笑着应了,带着妘缨离开云家来到京兆府。
此刻京兆府里正热闹。
妘缨进去时,正见昌平长公主在和荣国公吵架。
“这畜生能有今日,全是你惯的!天天在外花天酒地,我一说要教训他,你就拦着不让,纵得他愈发无法无天,我袁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荣国公绿着脸,手里拿着张朝晖给他的供词,又羞又气,只恨不得原地晕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袁茂竟然还做过这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朝学正吐口水,往司业房里放毒蛇,目无尊长,还骚扰学生,他已经能想象事情传开,大家看他的眼神。
他怎么能有这么丢老子脸的儿子!
“袁见山,你骂谁畜生呢!这些都是他们空口白牙造谣污蔑!”
“一个人是污蔑,这么多人都是污蔑?”
“你是茂儿亲爹,连你也不信他?!”
“啪——”
一声巨响,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仲远手持惊堂木,肃然提醒:“这里是公堂,长公主和国公爷也不想明日被御史弹劾吧。”
荣国公吐了口气,冷静下来,朝云仲远和张朝晖拱手赔礼,他现在赔礼已经赔得相当习惯。
昌平长公主冷哼一声,到底闭了嘴。
周嬷嬷这才上前复命,昌平长公主看向妘缨。
妘缨上前见礼:“见过长公主,不知长公主叫我前来,是有何事?”
昌平长公主还没说话,云仲远先走过来挡在妘缨面前,冷冷看着昌平长公主道:“长公主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荣国公上前,咬牙道:“你又要做什么?”
非要把整个朝堂的人全都得罪干净了才肯罢休吗?
昌平长公主根本不理他,只看着云仲远,冷冷道:“云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宫只不过想问她一些事罢了。”
“长公主想问什么?”妘缨从云仲远背后站出来。
“你上次说,之所以知道我儿是冤死的,还知道他是被暗器所伤,是你算卦算出来的。”
妘缨点头:“是。”
“若本宫现在让你算一算凶手,你可能算出来?”昌平长公主盯着她问道。
荣国公和云仲远皆皱起眉,一人是觉得无奈,一人是觉得荒唐。
张朝晖则面露好奇。
妘缨一时没回话,她看了看张朝晖,又看了看云仲远,最后看向昌平长公主,疑道:“难道官府查不出凶手吗?”
这案子这么难查?
昌平长公主眼尾一挑:“怎么?你算不出来?”
妘缨能感受到昌平长公主的恶意,她若说不能算,便证明之前所言都是在撒谎欺骗,下一刻恐怕就是治她的罪。
若说能算,无论算没算出来,昌平长公主都不吃亏,没算出来,是她信口开河,算出来,皆大欢喜。
妘缨微微一笑:“自然能算。”
昌平长公主嘴角刚浮现笑,就听面前的人再次开口:“好叫长公主知晓,咱们算卦的规矩,卦不走空。”
“上回给袁三公子算的,您还没给钱呢。”
没给钱。
众人皆看向昌平长公主。
昌平长公主黑了脸,这贱人!故意的吧,当时怎么不说!
好像她堂堂长公主,故意占人便宜似的!
“周嬷嬷,给钱。”
周嬷嬷拿出钱袋,犹豫问道:“长公主,给多少?”
昌平长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本宫很缺钱吗?都给她!”
她倒要看看,收了她这么多钱,要是算不出来,这贱人怎么下得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