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娘,到了。”
袁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妘缨收回视线,起身下车。
“这便是令尊的府邸。”袁信说道,随即便让自己的小厮前去敲门。
妘缨对他施礼道谢。
阿圆提着包袱站在妘缨身后,仰头看着眼前的深宅大院,神情不禁有了些许紧张。
这便是小姐的家了。
大户人家都重规矩,素秋姑姑说,云家世代都是读书人,云老夫人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府里规矩比其他大户人家更为森严。
她倒不担心小姐,只担心自己给小姐丢脸。
阿圆悄悄吸了口气,朝素秋身边靠了靠。
在云家生活了好几年的素秋倒是沉着,只看着牌匾上“云府”二字出神。
袁信的小厮很快便敲开了云府的大门,门房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小厮一眼,不认识,又见他手里空空,并无递名帖的打算,不由疑惑开口:“你是?”
小厮让开身子,露出身后妘缨一行人,一面扬着下巴道:“我们世子爷送你们家二老爷的大姑娘前来认亲。”
这一句话里三个人物,信息量颇大,把门房都听愣了。
不过“世子爷”三个字最先进到脑子,门房忙朝外头看去。
荣国公府与云家素无往来,是以他并不认识袁信,但他却认得出袁信身后马车上荣国公府的徽记。
再加上袁信那一身丧服很是显眼——荣国公府三公子今日出殡的事京城人人皆知。
门房眼中浮现惊色,忙回头遣人去通知主家,同时将门打开来。
“原是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世子爷恕罪。”门房朝袁信施礼,伸手请袁信进府。
袁信没有动,只道:“本世子有丧在身,就不入府了。”
他转头看了妘缨一眼,对门房一笑说道:“本世子过来,只为了送你家小姐回家,等把云小姐交到你家主人手上,我也就安心回府了。”
门房神情愣愣,看看袁信又看看妘缨,一时没弄懂什么意思。
他家小姐?
他已经老眼昏花到连家里的小姐都不认识了吗?
不过话说这位小姐确实长得很有几分眼熟啊。
门房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妘缨眼下小小的红痣上,脑中霎时清明了——
这女子竟与二爷长得有些相似呢,尤其这眼下的痣,一模一样。
等等——
一模一样?
方才荣国公世子的小厮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他家世子爷送二老爷的大姑娘来……
认亲?
嘶——
不会吧?
门房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瞪着妘缨,片刻,他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退回大门,焦急地招手喊来不远处扫地的男仆,随即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一手将他一推,让他速去传话。
那男仆神情惊愕,忍不住看了门外一眼,忙丢下扫把便往后头跑去。
门房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回头就见袁信一行人都在看着他,他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见笑了,见笑了,小的让他去催一下老夫人他们,免得让世子爷久等。”
“不着急。”袁信笑了笑说道,眼中闪过兴味,不能对云家的女儿下手,看看云家的热闹总可以吧。
别说,还颇有几分意思。
这些日子,全京城都在看他们家的热闹,现在总算轮到他看别人家热闹了。
素秋看着门房明显没看出小小姐与小姐之间的相似,也没认出来她,提着包袱的手不禁渐渐握紧了。
云家换了府邸,门房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但现在的门房却也不是生面孔,而是以前给云仲远赶车的车夫。
每次见到她,都会不好意思地朝她笑,偶尔还会偷偷给她塞吃的,或是米花糖,或是桂花糕,或是卤味。
虽然十六年过去,他面容改变了许多,但她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素秋心下寒凉,眼里的光芒渐渐熄灭,变得平缓,平静,幽深如潭。
阿圆和凌识不明白这门房为何如此反应,但不妨碍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和紧张。
云家大门口的气氛有些微妙。
……
……
被门房派去传话的男仆刚过垂花门,便瞧见匆匆走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檀色蔷薇提花长褙子,额上勒着抹额,发间插着一把缠枝牡丹纹青玉插梳,另有两支嵌珠金簪点缀其间,富而不俗,雅而不寡。
正是云老夫人。
“老夫人。”男仆忙上前行礼,将门房交代他的话一字不落说了。
他话说得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却直白。
云老夫人愕然,旋即恼怒斥道:“胡言乱语!二老爷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她说完转头看向右边扶着她的妇人,语气缓了缓道:“老二不是这样的人,这中间定是有误会。”
妇人气质温婉,一双丹凤眼为她添了两分贵气,她闻言莞尔一笑,道:“儿媳知道的,母亲放心。”
云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继续抬步往外走。
簇拥在她身后的妇人们各自交换眼神,神情不定。
一行人很快来到门口。
只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带着荣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华丽高大,车边站着身着丧服的荣国公世子。
云老夫人忙上前,先同袁信应酬了几句,她才看向站在另一辆马车前的年轻女子。
待看到妘缨的脸,云老夫人当即眼皮子一跳。
先前门房让人来传话说门外的女孩儿与老二年轻时候长得颇像,她还不以为然,觉得门房老眼昏花夸大其词,没想到——
怪不得门房会认为这女子是老二在外头的女儿,看着这张脸,连她都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她的儿子她最了解,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想必是世子误会了。”云老夫人看向袁信笑道:“老身二子十五年前同我儿媳成亲,至今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才刚满十三,此刻正在家里呢。”
“这天下长得相像的人不知凡几,若以相貌来确认关系,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话里话外明显是不想认这个女儿。
也或许是根本没想起云仲远的前妻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
袁信笑容加深,这云家还真有意思。
“哦?是吗?是本世子认错人了?”
他倒也不着急解释了,饶有兴致地打量云家众人,倒要看看她们一会儿得知这女子的身世会是什么反应。
云老夫人心中恼怒,这荣国公世子莫不是故意来消遣她们的?
纵然对方是荣国公世子,她们云家也不是可以任对方随意欺辱的人家。
“自然是世子认错人了。”云老夫人说道,语气笃定,神情不满。
素秋紧紧抿着唇,一口气顶在喉咙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憋得她喘不过来气。
妘缨倒是没什么反应,没有期待,自然就不会失望。
况且她也不是阿廿。
“我是从江宁来的。”她上前一步说道。
江宁?
云家众人一愣。
素秋也上前,屈身施礼:“奴婢素秋见过老夫人。”
她抬头看着云老夫人一笑:“多年不见,老夫人身子骨还是如此硬朗。”
素秋……
这名字真耳熟。
云老夫人看着素秋愣愣,又看向妘缨,终于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曾经那如鲠在喉的感觉,也跟着一并回到她身体里。
那女人都死了十几年了,还是能膈应到她。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袁信开口打破沉默:“老夫人,可想起什么来了,这是不是您家的女儿?”
云老夫人回过神,定定看了妘缨两眼,目光扫过素秋,最后看向袁信,挤出笑意,道:“江宁与京城相隔甚远,那边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恐怕还要去信确认一番才能下定论。”
毕竟当年夫妻二人乃是和离,两家算是断了关系,不关注前妻娘家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袁信挑了挑眉,看了眼妘缨:“哦,那这姑娘该如何安置?”
云老夫人保持者笑容,袖中的手死死掐住虎口:“既然事关我云家,自然是接进府中安置,待确认了身份,再行定夺。”
事情得到解决,袁信也看够了热闹,自是没有多留的理由。
“既然人送到了,那本世子也就告辞了。”
云老夫人微微欠身施礼道谢,说了几句场面话,目送荣国公府的马车离开。
她看向妘缨,沉默了一刻,才语气淡淡开口:“进来吧。”
说完便转身进了府。
她身后一众妇人们也跟着迈步,皆眼神微妙地看了眼妘缨,又隐晦飘向扶着云老夫人的丹凤眼妇人。
妘缨带着阿圆和素秋走在最后。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经过花园,拐过抄手游廊,便到了云老夫人住的颐寿堂。
“都坐吧。”
有云老夫人发话,众人才纷纷落座,独留妘缨主仆三人站在堂中。
云老夫人不说话,没人先开口,屋内一时安静。
安静到有些窒息。
阿圆脸色微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趾,也不敢开口,更不敢抬头。
路上素秋姑姑与她说过云家的规矩,主子没发话,下人便不能开口,侍奉时,需垂首站立,不可直视主子。
她都认真记下了,怕让云家的人看轻了小姐。
可是,她也看得出来,云家好像并不欢迎小姐的到来。
小姐该怎么办?
安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阿圆只觉得自己后背冒出汗来,才听云老夫人开了口。
“你母亲……”她说着顿了下,才道:“她可有给你取名?”
妘缨道:“有,因我出生于腊月二十,所以母亲为我取了小名叫阿廿。”
阿廿?
果真是商户人家出身,取的怪名字。
云老夫人扯扯嘴角。
“既然是云家的女儿,总要有个像样的名字,才好上族谱。”
妘缨笑了笑,当着袁信的面说要去信江宁府确认她的身份,现下却又承认她是云家的女儿了。
看来这云老夫人,也并非不知道阿廿的存在。
只是不想承认,刻意遗忘了。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你以后便叫云淑。”云老夫人说道。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这是在敲打她,以后在这家里要温顺贤淑?
妘缨笑了。
“多谢老夫人,不过我有名字,我叫云缨,结缨伏剑的缨。”她说道。
自己亲自取的名字被驳了回来,云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
“谁教你的反驳长辈?”她说道。
妘缨微微一笑:“我母亲早亡,父亲不管,外祖母年迈且有病在身,自是没有人教我的。”
此话一出,堂中响起吸气声。
素秋眼中闪过笑意,心里颇为解气。
阿圆心底的担忧顿时消散了,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满眼崇拜,果真不愧是她家小姐!
好一张利嘴!
云老夫人如同被打了一巴掌,脸色乍青乍红。
她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辈如此顶嘴讽刺。
“你!”云老夫人气得胸膛起伏,“范家真是好教养!”
妘缨微笑道:“老夫人客气了,不过我姓云。”
养不教,父之过。
生而不养,更怪不了别人。
云老夫人自诩出身书香门第,向来端身自持,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能保持镇定,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被一个人气得眼前发黑。
“你……你……”她捂着胸口。
下头坐着的几个妇人连忙起身围上来,顺气的顺气,喂水的喂水。
“缨丫头,老夫人到底是你的祖母,你身为晚辈,怎能如此说话?”
说话的妇人四十来岁,容长脸,厚嘴唇,唇形饱满,看着有些憨厚。
她是几位夫人里年纪最大的。
不出意外,便是大夫人乔氏了。
妘缨听迟风说过,大夫人乔氏的娘家,与云老夫人的娘家是远亲。
乔氏算是云老夫人远房侄女。
“万一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你要如何同你父亲交代?你也不想背上个不孝的名声吧。”乔氏说道。
妘缨笑了笑,没再说话。
在众人的安抚下,云老夫人渐渐缓了过来。
她挥挥手示意众人坐回去,随即看向妘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怪我们没早点把你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