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看着孙丽娜那副笑容,微微眯了眯眸。
刚才还在楼下当着一堆人的面说她没资格报到,现在当着冯队长的面倒换了一副面孔,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
但她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孙医生了。”
走廊里,孙丽娜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开始介绍时语气还算平和:“这边是药房,那边是注射室,拐过去是诊室……”
程曦跟在后面,心里暗暗把这些位置记下来。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孙丽娜的介绍越来越敷衍,路过好几个重要的功能科室都只随口一提,反而在路过一间门把手上满是油污,飘着消毒水味和奇怪馊味的房间时,刻意停下来。
“这间是器械消毒室,”孙丽娜推开门,一股混着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老旧锅炉正嗡嗡作响,震得地板都在颤,“专门负责全院器械清洗消毒的,环境嘛,是艰苦了点。不过你是新来的嘛,总要有人带个头,对不对?”
程曦看着那布满水垢的锅炉和堆满待洗器械的水槽,没说话。
孙丽娜又领着程曦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隔间,推开门,里面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排泄物混杂的臭味。
孙丽娜捂着鼻子:“这里是污物处理间,平时用过的便盆、呕吐物盆都送到这儿来清洗消毒。以前负责这活儿的刘姐上个月调走了,一直没人顶。程曦同志,你这么优秀,又不怕吃苦,肯定能干好。一会儿你来收拾一下吧。”
程曦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堆积的污物,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医生,冯队长说让我今天先熟悉环境,可没提让我今天就开始顶班。排班的事,是不是得听队长的安排?”
孙丽娜被那句“排班的事是不是得听队长安排”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程曦同志,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基层卫生院的情况。咱们这儿人手紧,每个人都是哪里缺就往哪里顶。我刚来那会儿,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擦地、洗器械、处理污物,哪样没做过?现在让你接触一下这些基础工作,也是让你更快融入集体,你总不能一上来就挑活干吧?”
她把“挑活干”三个字咬得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这话里话外已经把程曦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不接受就是嫌脏怕累,不接受就是不合群。
程曦看着她,弯了弯唇:“孙医生说得对,基层工作确实需要不怕吃苦的人。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孙丽娜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说。”
“孙医生刚才说自己刚来的时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那现在孙医生应该对这些工作很有经验了。这间污物处理间的卫生标准和操作规范,孙医生能不能给我示范一下?”
程曦的语气像是在虚心求教,“我刚来,怕做得不到位,正好跟孙医生学一学。”
旁边一个路过的护士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抿着嘴忍住笑,赶紧低头走了。
孙丽娜的脸色涨的有些红。
她怎么也没想到程曦会把球又踢回来。
不是说了不怕吃苦吗,那你前辈示范一下总行吧。
孙丽娜干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紧了几分:“程曦同志,我的岗位是妇产科,污物处理不是我的职责范围。现在排班上确实缺人,所以我才建议你先顶一顶。”
“明白了。”程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既然排班上缺人,那应该由冯队长在排班会上统一安排。如果冯队长排了我的班,我一定把这份工作干得妥妥当当。但在队长正式排班之前,我不会擅自插手任何不在我职责范围内的工作。毕竟卫生院有卫生院的制度,谁也不能越权派活,孙医生你说是不是?”
孙丽娜脸上那副温温和和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她盯着程曦看了两秒,眼底那点冷意压都压不住。
可她不敢发作,因为程曦说得句句在理。
排班是队长的权力,轮不到她越俎代庖。
她要是再坚持,反倒成了她不懂规矩。
她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得对。那你自己先去转转吧,我手头还有病人,不奉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程曦看着孙丽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弯了弯唇,转身往冯队长给她安排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半掩的木门,十几平方的屋子里挤了八张旧木桌。
每张桌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有人坐在桌子上写病例,有人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有人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程曦一进门,便笑着跟屋里的人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新来的程曦,以后请多关照。”
靠窗一个圆脸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笑着指指旁边那张空桌:“程曦是吧?你叫我陈姐就行。你的位置在这儿,刚才冯队长让人过来收拾过了。”
程曦走过去,桌上果然整整齐齐的,搪瓷缸、钢笔、登记簿一样不少,连椅背上都搭了条干净的毛巾。
她把挎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张桌子,这个位置,是她自己考下来的。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办公室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去食堂吃饭,陈姐朝她喊了一句“程曦,食堂在后院,别找错了”便出去了。
程曦笑着应了一声,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一安静下来,程曦的脑海中冷不丁地又冒出秦岸那句话。
她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得找点事做。
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扇还没打开的门“以金易门”。
上次投的钱不够,门纹丝不动,现在她手里有上次翻译赚的一百块钱,要不投一点进去试试?
反正这钱来得也不算太难,试试也不亏。
她心念一动,闪进了空间。
还是那片熟悉的田,还是那个熟悉的泉眼。
她进了竹屋,木箱上“以金易门”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陈旧的暗金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块钱,对着箱子上的口子比了比。
上次投进去的钱连个响都没有,这次她心里也没底。
她把钞票对折,顺着口子塞了进去。
没有声音。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声音。
程曦心里微微沉了一下,果然还是不够。
就在她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