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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眼眸中毫无神色,她似乎真的已经没了灵魂。

施茵叹了口气,她真的不知应该怎么去劝解。

或者说,她不知应不应该劝解。

这女子并非因为失了贞洁而不想活,而是因为李屠对她的羞辱而不想活。

两者是有区别的。

大晋,并没有宋明时期那种贞洁烈女的枷锁。

他们崇尚“随性”,从没有人苛责女子贞洁,更没有什么“女子贞洁大于生死”一说。

士族女子二嫁、三嫁十分普遍。抑或者二婚女子带着孩子嫁给个初婚男子也不是稀奇的事。

而且女子虽然不可休夫,但是和离还是自由的,甚至寡居女子也能置办家产田契,抚养子女。

只是世家少女没有婚姻自由一说,也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权利。

此时他们更看重的是“世家”这两个字,几乎大过天。

“士庶天隔”的门第观念几乎贯彻整个社会。

士庶不同席、不共坐、不通婚,更是骨髓中的铁律。

甚至连律法中都明令禁止良民和贱籍通婚。

就这么说吧,两个士族,不论男女,若是他们婚内出轨了,多会被当作风流轶事在席间畅谈。

但,若是婚配贱籍,那可是血统被玷污、门第被彻底蒙羞!这在世人眼中是比死亡更难堪的事,而且会被所有人唾弃,即便是家族自行将其处死,都难解家族耻辱。

因此,这个女子是因为,李屠——是个连寒门、庶民都算不上的一个贱籍,被这么一个贱籍肆意玩弄凌辱,这才是她不想活下去的原因。

可悲的是,即便她已经没有所谓的世家护佑,但是骨子中,依旧看不起这些贱籍。

这种观念,其实在李家,江家,卫家,都是存在的,要不然江家和卫家也不会以水井相隔,与他们分居两处。

施茵沉默地走到院中,李屠的尸体安静的躺在地上。

这个李屠定是发现了她不光是女子的事,还发现了她是士族的女子,故而才会将她绑得如此严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士族家的女子,在这些人眼中,犹如求而不得的瑰宝。

即便是乱世中很多被贬弃的世家,其家中女子,也轮不到贱籍求娶,因为世家相互间都会维系其颜面。

即便是敌对的势力,挣得你死我活。

败者,或死、或给自己为奴为仆,也不会给其后代女子贱籍婚配做此侮辱的。

一来此举会被整个士族圈子诟病“行事卑劣、失了体面”。

二来今日你辱我门第,他日他人也会如此对你,等于自毁圈层共识。

所以就算是有些人有贼心,有贼胆,却没有能成的路子。

但是黑山岛不同,没有士族的势力压制,所有人各凭本事,这才让李屠有了如此难得的机会。

夜晚,月光幽暗,女子隐在黑暗的屋中,不愿踏出。

虫三站在门槛外头,瞅着里屋那团阴影,又看看站在院外的施茵:“施娘子,这女子……”

施茵也发愁,这人到底该怎么安置。众人也不能陪着她在这儿站上一晚上吧。

放任她自杀?施茵自问自己没这么恶。

领回自己家?她还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善。

别看是个娇弱的女人,谁知道能不能发疯,再嫌弃自己救人晚了之类的,嫉妒、埋怨……

她脑补前世那些网络上的小说,恩将仇报的,心理扭曲的,这些女配黑化的原因更是多种多样,她家里还有俩孩子呢。

但是这事她也不能不管啊,毕竟现在明面上的话事人可是自己。

施茵有些头疼,若是说因为贞洁吧,她还能劝劝。

可这显然是因为世家门第的缘由啊。

施茵自己是一点都不理解这种想法的,毕竟后世的一位名人将这些士族屠了个干净,早将这些糟粕从她骨子里头扒了去。

即便是她胎穿至此,幼年听着族老夸耀自己的门第优越时,心底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而自从来了黑山岛,她更是早就定下,今后,自己的这座坞堡之内绝不纵容如此严苛的门第成见。

阶层差异肯定在所难免,但绝不能像大晋一般,出身决定一切。

她抬头看着院中这些世家子弟,又回首看着黑暗中的女子,要不……就从她入手?

施茵思来想去,纵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此时,此地,正好形成了个锋刃,用这个锋刃劈开在场众人的世俗之观,最是有效。

可对这女子,是不是太过残忍……

但是,仅仅一瞬间,施茵的那丝柔软便消失了。

江家,卫家,这种文官的后人,比起武将来,士族观念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没有时间了,今后也很难找这种机会劈开他们心中对门阀权势质疑的一道裂缝。

对不起了。

施茵的声音不再犹疑,她终是狠下心,对着屋中人喊道:

“这位娘子,我该如何称呼你?”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嘶哑的才声音响起:“绥娘”

虫三对着施茵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名字,只是左邻右舍原本叫她绥郎。

然而,施茵则继续问道:“我问的是你的姓氏!”

闻言,院中的人都皱起眉头,这施娘子怎么了,这种情况下问人家女子的姓氏,不是该安慰一番么?

黑暗中,似乎听到一阵抽气的声音,又是很久,才传出声音:“夫家姓柳,可以叫我柳绥娘。”

“哪里人士?”

施茵继续咄咄相逼。

黑暗中传来不知什么撞击到桌凳的声音。

虫三皱眉,不解地嘟囔:“你那狠劲放在这儿,是不是有些……”

施茵撇了他一眼,虫三没有再说话,但眼神中依旧不认同。

“我问你,夫家是洛阳柳家,还是武陵柳家!还有你娘家姓氏!你姓甚名谁!”

沉重的喘息声从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一闪而过,再次的沉寂,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怎么,又想自杀,被我猜中了,又准备去死了!”

施茵的声音冷厉而残酷。

“准备守着你世家士族的名誉去死了?”

此时,就连江楼和江榭都反应过来,这女子是世家女!

施娘子这是怎么了,她也是世家女,怎么不知这是多么大的耻辱!竟就这样硬生生地撕开别人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