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断掉后,房间里只剩忙音。
楚狂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水杯边沿还挂着唐观刚才洒出来的两滴水。凌晨一点四十二,酒店空调送风口咔咔响,像有个秃头甲方躲在里面催尾款。
小圆先动,她把通话录音拖进隔离盘,又把龙哥最后一句单独剪出来,文件名敲得很重。
“龙哥-警告-七号口-0139。”
唐观盯着那行字,嗓子还哑着。
“他都说别去了,咱们是不是先......别作死?”
楚狂歌把便签上的“七号口”三个字圈起来,圈到第三遍,笔尖戳破纸。
“他让别去,又没说别查。”
小圆抬头。
“姐,你能不能偶尔听一句人话?他说最近有人盯谁问这个词。”
“那就别问人。”
楚狂歌把电脑往自己这边一转。
“问资料。资料不会半夜打小报告,最多收费下载。”
陈束那头传来鼠标连点声。
“你要把七号口落到实体。”
“对。别先往玄的猜。地名,物流口,旧仓储节点,医院区域,地下通道编号,楼宇出入口,消防口。能查的先查一遍。”
唐观抱着充电宝,听得头皮发紧。
“七号口听着也可能是食堂窗口。万一最后查出是卖煎饼果子的,龙哥这辈子都别想开火锅店。”
楚狂歌看他。
“你终于有点用,补一条,餐饮窗口。”
小圆手指顿住。
“姐,你别真加。”
楚狂歌已经写上了。
“万一呢?内娱最擅长把尸体埋在菜单背面。”
小圆把笔从她手里抽走。
“别尸体来尸体去,隔壁还睡着顶流。”
唐观指着自己,语气悲凉。
“谢谢圆总,我现在还有人身属性。”
陈束没掺和,键盘声铺了一阵,像雨点砸在塑料棚上。
“我从慈澜前身、澜慈文化、青檐咨询、槐序影像四组旧业务里查。七号口这个词太短,公开网页里噪音很多。要加筛选条件。”
楚狂歌靠回床沿,半干的头发蹭着脖子,凉得她把毛巾又搭回肩上。
“加医疗,公益,评估,通道,出入口,消防整改。”
陈束那边敲字的动静停了一拍。
“你把消防整改放这么前?”
“能留痕的地方不多。公开宣传会删,旧微博会藏,合同能换壳,平面图改起来麻烦。消防整改最讨厌,谁都嫌它土,它偏偏爱存档。”
小圆低头在本子边角写了句,又用手挡住,不让楚狂歌看。
楚狂歌伸脖子。
“又记我语录?”
“记你偶尔像个人。”
“这评价比黑粉还抠。”
凌晨的网速烂得很有层次。陈束发来的第一个压缩包卡在百分之九十三,进度条像在原地打坐。小圆起身去翻路由器,唐观抱着硬盘跟过去,走两步又折回来。
“我现在要跟着路由器还是跟着硬盘?”
小圆头也不回。
“跟着你的脑子。”
唐观沉默两秒。
“那我没地方可去了。”
楚狂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内娱清醒代表,贵在自知。”
屋里终于有了点人味。可那点笑很快被第二个文件压下去。
陈束把一张表投到电视上。
“先排掉常见项。城南旧写字楼公开编号里,b座有一到六号货梯口,没有七号口。老客运站有七号检票口,三年前改造拆掉,跟慈澜前身没业务交叉。附近两家医院门诊分区有七号窗口,时间对不上。”
小圆揉了下眉心。
“又是虚词海捞针。”
楚狂歌拿起凉水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麻。
“虚词不怕,怕的是他们真的会起名。七号口要是项目内部代号,查公开资料查到天亮也只会收获一堆地铁攻略。”
陈束说。
“所以我换了入口。”
“什么入口?”
“青檐咨询注销前只有四个月业务很短,那四个月里,它接过澜慈文化转包的公益影像评估。付款备注是评估服务,编号qK-07。刚才槐序旧微博里也有qK前评估。这个不用再绕娱乐圈,要绕楼。”
小圆手按在触控板上。
“楼?”
陈束发来一张截图。
“旧合作机构,名字叫南桥康复服务中心。挂过公益壳,也挂过医疗合作壳。三年前,它把三层半层场地借给回声计划做线下评估。”
电视屏幕亮了一下,卡顿的酒店系统把图片拖得发糊。小圆点开放大,平面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铺开,楼梯、电梯、消防门、设备间,标注挤成芝麻。
唐观凑近,没敢碰屏幕。
“这图看得我想回高中重修地理。”
楚狂歌把便签纸贴到屏幕下沿,一格一格对。
“别盯房间。找口。”
小圆把图拖到右下角。
“这里有1号出入口,主门。”
唐观伸手指。
“这边2号,员工通道。”
陈束在另一端放大消防整改批注。
“3号到6号都在一层,分别连停车场、后院、药品装卸区和污物通道。”
“污物通道这四个字,内娱看了都得跪下拜师。”
楚狂歌嘴上还贫,手已经伸到电视下方,按住遥控器暂停自动息屏。
小圆拖动图纸到地下层,页面先空白两秒,接着跳出一张更旧的扫描图。纸张边缘有折痕,左下角盖着红章,章糊了一半,只剩“消防整改备案”几个字能辨出来。
陈束的声音压低。
“看b1西北角。”
小圆放大。
一条短短的通道夹在设备间和废弃坡道中间,末端标着几个小字。
“7号出入口,封闭整改。”
唐观手里的杯子又磕到牙。
“我靠。”
小圆没骂,她把截图保存,鼠标连点三次,文件夹里多了三份备份。
楚狂歌盯着那几个小字,过了两秒,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
“行,终于不是地铁口文学了。”
没人笑。
她把图纸上的南桥康复服务中心、澜慈文化、青檐咨询、回声计划、qK-07写成一条线。笔尖走到“回收单”时停住,墨在纸面洇成一个黑点。
慈澜前身给公益壳,青檐做评估,槐序招募和中转,南桥提供场地。七号口在南桥的地下层,公开资料里不冒头,只在消防整改图纸里留下半条命。
龙哥说别碰旧点。
那旧点现在有门牌,有坡道,有一张没人爱看的消防图。
楚狂歌手指点在屏幕上,屏幕玻璃被她指腹压出一块雾痕。
她心里把账拨得很快。七号口若是单独通道,龙哥那句警告还算正常。可它挂在康复服务中心地下层,前面又压着公益、医疗、评估、回声计划,这东西就不再是黑公关的口径源头,它有线下空间,有人流,有纸表,有档案柜。系统催她去热搜,不催她查楼;匿名人让她别信系统;龙哥拿命换撤离。几条线挤在一个废弃出入口前面,谁说它只是门,谁就是在给脑子放年假。
视野角落忽然闪了一下。
【A级支线倒计时:22:16:03】
【病历舞台......】
字迹刚冒出来,又像被水泡开的发票,边缘化成乱码。
【■■■■区域......】
【高风险区域,请宿主谨慎靠近】
楚狂歌按在屏幕上的手停住。
这次系统没催她作死,没给黑粉值预估,没递热搜文案。它跳出一句像客服话术的提醒。
谨慎靠近。
四个字很客气,客气到她脊梁骨边起了一排小疙瘩。
诈骗软件居然开始装监护人。
它要是真怕她死,之前逼她公开匿名短信算什么,赛前热身?它要是不怕她死,现在拦在七号口前面,拦的是危险,还是拦她看见危险后面的东西?
楚狂歌抬手,没关面板,先把它截图记到自己的隔离记录里。系统提示又闪了两下,后半段乱码挤成几块黑斑,像有人拿手指抹过屏幕。
小圆看她停得太久,凑过来。
“又来了?”
楚狂歌没吭声。
小圆把电脑往旁边一推,膝盖撞到床尾,她也没管。
“楚狂歌。”
唐观抱着杯子,立刻往后挪了半步。
“圆总叫全名了,这属于一级警报。”
小圆没看他。
“你刚才脸色不对。是不是那个东西又弹提示?”
楚狂歌把手机扣进掌心,隔着壳,小票边缘顶着她掌肉。
“嗯。”
“内容。”
“它让我谨慎靠近。”
小圆的呼吸卡了一下,手边的鼠标线被她碰得晃动,屏幕上的7号出入口也跟着抖了抖。
“它以前让你谨慎过吗?”
“它以前恨不得给我脑门贴二维码,扫码直达作死现场。”
陈束那头也停了。
“原话?”
楚狂歌把那句读了一遍。
“高风险区域,请宿主谨慎靠近。”
唐观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把屋里几个人的注意都拉了过去。
“它这语气......怎么像旅游景点温馨提示?前方塌方,请勿拍照打卡。”
楚狂歌偏头看他。
“你闭嘴后业务能力下降,一开口还是挺有节目效果。”
唐观没贫回去。
“姐,我说真的。它都劝你别去,这地方得有多脏?”
小圆把所有七号口资料打包,分成三层。
“公开层放消防整改图纸来源,不写七号口。律师层放南桥、澜慈、青檐、qK-07关联。密封层放系统异常提示,只在我本地和你手机里存。”
楚狂歌看她。
“圆总,动作很熟。”
“熟练来自老板长期不做人。”
小圆把硬盘插上,进度条开始跑。
“从现在起,任何七号口线下动作,双重备份,双人以上,第三方留痕。出门前报备路线,车牌,司机信息,预计到达时间。超过十分钟没回消息,我直接报警,不跟你玩猜谜。”
楚狂歌举手。
“我现在还在三天笼养期。”
“笼养犬也会拆墙。”
“我可以签不拆墙补充协议。”
“你签过的东西不值钱。”
唐观把手举到一半。
“那我呢?我还是活着和充电宝?”
小圆转头。
“升级了。你多一个岗位,见证人。”
唐观看了一眼桌上几块硬盘。
“这岗位听起来像开庭前赠品。”
陈束接话。
“唐观的身份有用。他是公众人物,行程记录多,外部可验证。后续如果要做外围确认,他能当不接触核心的见证节点。”
唐观坐直了点。
“听起来我突然贵了。”
楚狂歌拍了拍他的充电宝。
“恭喜,从移动保险柜进化成带流量保险柜。”
小圆把备份完成提示截图,转头盯住楚狂歌。
“还有一件事。你对系统的内容不能再自己憋着。你不想全说可以,但它对哪条线异常,你必须告诉我。”
楚狂歌用手背擦掉屏幕上的雾痕。
“它对七号口反应很怪。前面催我公开,催我爆病史链,现在看见南桥平面图就劝我别靠近。”
“你怎么打算?”
“先不靠近。”
小圆刚松半口气,楚狂歌又补了一句。
“让资料靠近我。”
小圆的肩膀又塌回去。
“我就不该对你抱人类期待。”
楚狂歌把南桥平面图缩小,标出b1西北角,废弃坡道,设备间,7号出入口。
“线下不动,线上刨。找消防备案原件,找施工单位,找物业变更,找南桥注销档案。龙哥说纸表,纸要么在旧楼,要么搬去档案接收方。楼不能去,纸可以让合法的人问。”
陈束说。
“我来联系档案接收和楼宇产权。还有南桥康复服务中心的执业许可变更,挂医疗壳不会一点公示都不留。”
小圆把“施工单位”圈起来。
“消防整改一般有施工方联系人。这个能不能查?”
“能。要花时间。”
楚狂歌看向系统倒计时。
“它给我七十二小时,龙哥说下周一前收网。我们不按它的节奏跑,也不能慢到让他们把墙刷完。今晚先把能拿的公开资料全扒出来,明天让律师函去敲门。”
唐观问。
“敲谁?”
“南桥旧楼现在的产权方,消防整改施工方,档案接收方。”
楚狂歌把便签一张张撕开,贴在电视边框上。
“黑公关喜欢躲在热搜后面。楼不行,楼有门牌,有物业,有水电账单。人会撒谎,楼懒得配合。”
小圆看着那排便签,终于吐出一口气。
“关键台词又来了,记不记?”
楚狂歌摆手。
“别记,刚才那句版权费按字收。”
小圆低头写下。
“人会撒谎,楼懒得配合。”
楚狂歌伸手去抢本子,被小圆用硬盘盒挡回去。
“证据链内部引用,不付费。”
陈束那边又传来一声提示音。
“南桥康复服务中心查到了。它三年前停业整顿,两年前注销,注销原因写经营调整。楼宇产权在注销后变更过一次。”
小圆立刻问。
“现在谁持有?”
“先别急。产权链绕了两层,我还在查。”
屏幕上又跳出一张老旧照片。照片里是一栋灰白色小楼,门头拆了,墙上留下几个更浅的字印,依稀能辨出“南桥康复”。楼侧有一条往地下去的坡道,被蓝色铁皮围挡拦住,围挡上贴着褪色通知。
楚狂歌凑近,看见通知右下角有个手写编号。
“0650。”
唐观这次没碰杯子,直接把杯子放到了地上。
“又是六块五。”
小圆把小票从楚狂歌手机壳里抽出来,隔着透明袋放在照片旁边。
热敏纸上的金额快看不清了,可“6.50”那点残痕还在。
槐序尾号0650,消防门旁手写0650,南桥围挡编号0650。
三个0650排在一起,谁再说巧合,小圆能把键盘塞他嘴里。
楚狂歌盯着那张照片,系统提示还挂在视野边角,乱码一层压一层。
她把小票收回手机壳。
“六块五这消费水平,真是便宜得让我害怕。”
小圆没笑,开始把“0650”单独建了个索引。
“新目录?”
“嗯。”
“名字。”
小圆敲下四个字。
“0650复现。”
楚狂歌看了一眼。
“圆总,你现在起名越来越像刑侦剧。”
“被你逼的。我以前只会给外卖备注不要香菜。”
陈束那边终于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椅子轮子划过地板的声音。他像把资料拉到一起,重新排了顺序。
“楚老师,小圆,你们听我说。”
屋里几个人都没再插科打诨。
陈束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更慢。
“南桥康复服务中心只是旧合作机构,挂过公益与医疗壳,承接过回声计划的线下评估。7号出入口存在于它b1西北角,公开宣传里没有,消防整改图纸里有。槐序删旧微博,龙哥提纸表,这两条都能往南桥靠。”
楚狂歌拿起笔,等他下一句。
陈束停了两秒。
“还有,南桥注销后,部分档案按规定应移交主管备案,部分运营资料由产权方或接收方自行保管。纸表若还在,最可能在三处,档案接收点,旧楼物业,接手机构。”
小圆问。
“接手机构是谁?”
陈束那头有纸页被翻过去。
“我查到一条迁址公告,挂得很短,当年只公示了七天。南桥注销前,把一批康复评估业务转给了另一家机构。”
楚狂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名字。”
陈束没立刻说,电脑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他再开口时,房间里空调的咔哒声刚好停住。
“那家旧机构,现在外壳已经注销了,但原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