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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那破钟一敲,君行止就觉得脑仁儿疼。

他站在丹墀之下,玄色太子常服衬得人越发挺拔冷峻,面上半分不耐都没露,只垂着眼皮听那帮老东西为一个河堤修缮的破银子扯皮。

脑子里转的,却是姜绯容醒来时那双蒙着水雾的眼,还有她勾着他袖角那点不起眼的依赖。

他甚至盘算好了,早上来时已经提前吩咐过了,等散了朝他就直奔御膳房,盯着早上新出的点心给姜绯容送去。

“殿下以为如何?”

突然被点名,君行止眼睫都没颤一下,视线从虚空落到发言的那个户部侍郎脸上。

他回神,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李侍郎既知国库吃紧,便该清楚,河堤乃民生大事,银子再紧,也不能紧到这上头。你方才所奏,舍本逐末。”

寥寥几句,不轻不重,却堵得那侍郎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君行止说完,目光便又飘远,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地砖上。

快了,再熬一刻钟,这群人快说完了。

然而,这“一刻钟”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落了空。

下朝的钟声刚落,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君行止脚步没停,径直往外走,玄色袍角带起一阵利落的风。

刚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台阶,身侧便慢悠悠插过来一个人,步履从容,像是一早就候在那儿了。

“殿下请留步。”

声音清泠,像玉石相击,又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君行止脚步一顿,侧过头。

傅千屿站在一步之外,一身红色官袍纤尘不染,衬得那张清贵绝尘的脸越发剔透。

左眼下那颗极淡的红痣在不甚明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傅大人有何事?”君行止挑眉。

傅千屿如今虽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可两人平日交际也仅限于公事,这家伙极少主动与他搭话。

更何况他这会儿正急着有事儿,更是没工夫和傅千屿闲扯。

傅千屿似乎没察觉到他话里的敷衍,微微一笑,唇角弧度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方才朝会上所言河堤一事,臣细想后,觉着其中一处关窍,或许尚有斟酌余地。”

他语速平缓,措辞文雅,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推敲过的,“臣祖父昔日曾督办过类似工程,留有手札数卷,便想请殿下移步翰林院值房一观。”

一番话,滴水不漏,抬出了他那位位高权重已致仕的祖父,又扣上了“为他分忧”的帽子,听起来全是公心,半点私念也无。

君行止眸色沉了沉。

这哪里是商讨公务,分明是拦路石。

傅千屿算准了他不会为了私事在朝堂上耽搁公务,这几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他不得不留步。

他视线掠过傅千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不出半点私心。

他若此刻拂袖而去,传扬出去,倒显得他不容人,也敷衍公事。

“……罢了。”君行止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前面带路。”

傅千屿躬身应是,姿态恭谨,“殿下请。”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领着君行止往翰林院方向去。

一路上,他依旧侃侃而谈,从河堤土质说到历年水患,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偶尔搭上几句闲话,话里话外透着股子试探,但每次在他察觉不对时,就又不着痕迹转回公事。

君行止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傅千屿这家伙到底真是公务,还是别有用心?

他胸口那股子无名火就烧得更旺,看着前面的人,忍不住想伸手掐住傅千屿的脖子晃一晃。

翰林院值房清静。

傅千屿取出几卷泛黄的手札,铺在案上,指着其中一处,清晰讲解。

君行止垂眸看着手札上那行行小楷,是帝师的笔迹无疑。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傅大人考虑周详。此事孤会再议。”

傅千屿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卷起手札,动作优雅,“殿下政务繁忙,臣便不留了。”

君行止不再多言,起身便走。

谁知道还没出翰林院,便又被几位臣下拦了去。

口口声声公务,他又不能推脱。

等君行止走出翰林院,天色已然微暗。

他抬头看了看公主府的方向,眸色晦暗不明。

傅千屿……很好。

这边君行止刚被绊住了脚,那边傅千屿却是神色如常地出了翰林院。

他并未回自己值房,反而拐出门,径直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侧的青绸小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他脸上那副温润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恢复成一片清冷的平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日听说的事。

太子君行止昨日入了公主府一夜未出,今日居然还想早早赶去,哪来这么好的事儿?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不过是仗着近水楼台,占了先机。

方才的那番阻拦,与其说是讨论公务,不如说是他就是故意的。

车子稳稳停在公主府后门。

傅千屿下了车,并未惊动门房,只报了名号,便被恭敬地引了进去。

他管着那几处铺子的账,常来送账,府里人只以为他是来找公主谈正事的,并不拦他。

姜绯容得了底下人通报,手里捏着半个剥了皮的橘子,见到他,眉梢微挑:“傅大人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下朝了?”

傅千屿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方才朝会提及修缮河堤一事,学生恰巧藏有祖父相关手札,便斗胆请了殿下移步一观。太子殿下对正事儿很上心。”

傅千屿这话,半真半假。君行止听得认真是真,但那眼神里的刀子,他也感受得真切。

傅千屿顿了顿,“只是……听闻公主殿下似乎约了太子,臣思虑不周,特来向公主请罪。”

姜绯容指尖捻着一瓣橘子,漫不经心地塞进嘴里,耳朵听着傅千屿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哪会猜不到这里头弯弯绕绕。

拦了君行止,又跑来她这儿卖好?

这小白脸,看着清冷不问世事,肚子里弯绕比谁都多。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君行止被拦住时那张黑成锅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