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任莘能感觉到虽然最底下的那个还“活着”，但已经不是真正的人了，而是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怪物。
她收回视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座沉寂的城池。
这座城并非死地，相反，墙内的生机比墙外浓郁得多。
透过神识，她看到街道上甚至还有人在贩卖食物，孩童在嬉戏，高墙不仅隔绝了外面的炼狱，似乎也隔绝了外界的真相。
人们活在虚幻的安稳里，对咫尺之遥的惨剧充耳不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垒，将极端的生死强行分割。
从外城向里是最为繁华的内城核心区域，里面仅有寥寥数人在活动，倒是有一座戒备森严的“异能者联盟”会议厅内透出阵阵压抑的能量波动。
厅内，十二名周身气势如虹的S级异能者正在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火药味。
“神威小队的杂碎，把话讲清楚！”
复夏小队的队长一身劲装，眼中怒火几乎化作实质，她手中紧握的短刃不断吞吐着寒芒，身后五名成员呈包围之势，将对面的六个人堵在死角。
“沈知少是这一带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更是我们这次任务能存活的关键！你们出发前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护他周全，现在全队归来，唯独丢下他，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神威小队的队长冷笑一声，他随意地将染血的战术手套摔在桌面上，神色中满是讥讽。
“讲清楚？行，我讲给你听。沈知少不过是个废物d级，体能烂到连普通人都不如，丧尸潮追着我们啃，他连跑都不会跑，只能等着喂僵尸。为了他一个人，难道要让神威小队全员覆没吗？牺牲一个废物保全精锐，这是最基础的生存法则，怎么，你们复夏小队是想为了个累赘把大家都拖进地狱？”
“是故意还是无意，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复夏队长身侧的少女红着眼眶冷斥，指尖攥得发白，“丧尸潮爆发的方向诡异，偏偏是在你们决定‘抛下’他的那一刻形成的。我们已经查过了，你们队里有人觊觎沈知少那份特殊的血液纯度很久了，你们不是救不了，是根本没想救！”
此话一出，气氛一触即发，能量场疯狂碰撞。
复夏小队的成员不再废话，她们深知多拖一秒，沈知少活下来的几率就越渺茫，随着一声冷哼，她们顾不上与这群渣滓争辩，身形如电，瞬间撤出会议厅，直奔外城城墙而去。
任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来，是人性拙劣的博弈。
她微微垂眸，看向城外仍在蠕动的肉山，那声濒死的痛吟已微不可闻。
“算了。”
任莘轻飘飘地抬起手，随意挥下一剑。
只见一抹剑气流光无声无息没入这堆扭动的怪物之中。
刹那间，喧闹嘶吼声戛然而止。
黑压压的一大片怪物在这一剑下悄然崩解，化作了漫天飞灰，连一点血腥味都没留下。
烟尘散去，城墙根下露出了那个被撕咬得体无完肤的“人”。
那确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的皮肉几乎被啃食殆尽，白骨外露，生机如风中残烛，甚至已经开始泛起诡异的灰白，这应该就是这个世界所特有的丧尸化征兆。
任莘浮在半空，无悲无喜地看着这一幕，她指尖轻轻一弹，一道纯粹至极的仙力如水波般浸入沈知少的残躯。
“唔……呃啊啊啊！”
痛吼声骤然响彻外城，沈知少原本烂肉白骨的身体剧烈抽动起来，他的血肉在仙力的冲刷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重新生长，破碎骨骼咔哒作响，硬生生拼凑回了原位。
只是，生出来的肉白得可怕，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纸。
他那原本杂乱的头发也迅速褪去了色泽，化作一头惨白的乱发，而那双紧闭的眸子猛地睁开，不是人类的黑瞳，而是两点嗜血的猩红。
他活过来了，却又没有完全“活”过来。
沈知少呆呆地爬起身，没有任何理智，像个提线木偶般歪了歪脖子，他嗅到了空气中某种让他渴望的气息，一双血红眸子越过城门开后复夏小队惊恐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了半空的任莘身上。
复夏小队看到这一幕惨象，她们脚步踉跄，脸色煞白，甚至有人捂住了嘴，不敢相信昔日的同伴竟已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这还怎么救……”
神威小队此刻也终于冲到了城墙边缘，一看到完全高级丧尸化的沈知少，先是震惊，然后脸色难看地退后几步，“这是什么怪物？别让他靠近城墙！”
任莘扫了一眼下方混乱的争吵，没有一丝兴趣介入这场关于人性与利益的纷争。
她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身形一晃，直接消失在了原地，不留痕迹。
千里之外。
一座早已被遗忘的死寂都市中，高楼大厦如巨大坟冢，沉默地注视着大地。
任莘负手立于大厦之巅，神识如网，细细打量着这片空无人烟的城市废墟。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连风声都透着股冷意。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自下方一条黑漆漆的街道阴影中传来。
任莘眉头微挑。
她向下望去，正好瞧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身影正以一种很不协调的姿势在废墟间跳跃攀爬，不知疲倦，不知方向，却极其执着。
每一次跳跃的落点，都是任莘所在的位置。
他拥有惨白的皮肤，血红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呆滞笑容，居然是那个刚刚被她甩了一丝仙力救回来又直接变异了的丧尸沈知少。
他追了千里。
这只半死不活的“怪物”竟跨越了废墟与荒原，只为了追随那抹带给他新生仙力的一缕气息。
他仰着头，一双猩红通透的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智慧，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宛如雏鸟般的迷茫依恋。
沈知少对着空中的任莘裂开嘴傻傻地笑着，露出两颗尖锐可爱的小虎牙。
任莘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与那双红眸对视。
荒凉的天地间，唯有这一仙一尸隔着碰触不到的距离诡异地静静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