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孟珍没有点灯。
不是舍不得,是不想。白日里那场“称量”,把她精神里那根弦绷得很久,现在就想在黑暗里坐着,什么都不做,让那根弦慢慢松回来。
窗纸透进来一点月色,淡,勉强能看清桌面的轮廓。药箱扣着锁扣,摆在角落,很安静。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门,是窗。
声音小得像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瞬间搭上了枕边那把小刀的刀柄。这是她出门的习惯,不是武器,是胆气。
“孟大夫不必紧张。”
声音先进来,人随后。
王先生从窗口进来的姿势很稳,落脚无声,拢着那件百草堂的旧布袍,在月色里站定,冲她微微颔首,像是在药铺里打招呼,“又见面了。”
孟珍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她没有叫人,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打量他。
“王先生深夜翻窗,百草堂的规矩,这样?”
“规矩是人定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找了把椅子,不请自坐,“今晚不是来谈药材的。”
“我猜到了。”
孟珍把那把小刀放回枕边,声音没有起伏,“说吧。”
王先生沉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但孟珍把它记住了。
他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着。孟珍低头看,是一枚铜质的小令牌,样式她没见过,但那种压缩感、那种厚重,让她胸腔里某个地方微微紧了一下。
“天机阁。”他说。
孟珍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
月色不够亮,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听过这个名字。”她说,“传言很多,大多是无稽之谈。”
“传言里,有几件是真的。”
“哪几件。”
他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那枚令牌旁边轻轻叩了一下,“孟大夫,我今晚来,是因为时间不够用了。我们在金陵等了很久,等一个能进这座王府的人。”
孟珍心里把那句话转了一圈。
等了很久,等一个能进王府的人。
不是随便一个,是能进来的,能在里面站稳的,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
她把这条线拉直,端头对准王先生的脸,平声说:“王先生觉得,我是那个人。”
“不是觉得。”他说,“是确定。”
“凭什么确定。”
他没答这句,转了方向:“孟大夫,你知道那份密诏的事吗。”
孟珍的手指在膝上静止了一秒。
“哪份密诏。”
“先帝临终前,亲笔所书,涉及储位传承。”王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现在在王爷手里。”
屋里很静。
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叫了两声,停了。
孟珍没有立刻说话,她在等,等他往下说,等他把那张牌亮完,看清楚他手里究竟有什么。
“天机阁认为,”王先生继续,“那份密诏,原文不是现在这样。”
“篡改?”
“有部分内容,”他停了一下,“被动了手脚。”
王爷踩着兄弟尸骨登上来,这话是今天下午他自己说的,语调里藏着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记得那个停顿。
她记得。
“你们要我做什么。”她说。
王先生看着她,“想办法看一眼那份密诏的内容。全文,或者关键段落,都可以。看完,告诉我们。”
“然后呢。”
“然后,”他的语气松了一点,“天机阁可以帮你清除幕僚长。你在这王府里如履薄冰,那个人是你最大的障碍,你比我更清楚。”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们还可以帮你离开金陵。去哪里,你定。”
孟珍低下头,看着桌面。
那枚令牌还在那里,铜色,月光落上去,有点冷。
离开金陵。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停留了一下,没有感到期待,也没有感到动摇,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这是一个饵,放得很精准,放在她最需要的那个位置。
王先生是个聪明人,他做过功课,把她的处境摸得很清楚。
这才是她真正需要防的地方。
“王先生,”她抬起眼睛,“密诏这种东西,王爷若是压着,不会放在能让人随便看见的地方。”
“当然不会。”他不紧不慢,“但大夫替人诊病,有大夫的便利。”
孟珍把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转,没说出口。
她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趁着为王爷诊治的间隙。书房,密室,或者王爷不防备的时候,随手翻阅,偶然所见。
用医者的身份做掩护。
把她这个人,变成一把钥匙。
“你们要密诏做什么。”她问,声音很平,不带质问的锋芒,就是问,像在确认一个药方的剂量。
王先生微微一笑,“纠正一个延续了十年的错误。”
孟珍看着他那个笑,在那个笑里找她想看的东西。
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准的颜色,不是虚伪,倒更像是某种真实的执念,被压了很多年,今晚借着月色,往外透了一点点光。
纠正一个延续了十年的错误。
十年。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句话不像是台词,太重了,台词不会这么重。
但重,不代表没有问题。
“王先生,”她说,“我需要想一想。”
“当然。”他站起来,把那枚令牌重新收进袖口,动作没有丝毫勉强,“孟大夫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催。”
他走向窗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不过有一件事,孟大夫应该清楚。”
“说。”
“王爷今天称了你。”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低,“他若是觉得你值得用,接下来会继续,会试,会压,会往深里探,一层一层,直到摸清楚你这个人的底。”他停顿了一下,“孟大夫,在他把你这张牌捏死之前,你应该先想好,自己站在哪边。”
然后他出去了,也是窗口,也是无声。
孟珍坐着,一动不动。
外面那只虫又叫了几声,风把窗纸吹动,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停。
她把王先生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不是他说的内容,是他说话的方式,他选择今晚、选择这个时机出现的逻辑,还有最后那句话,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提醒,但力道很准,落在她最软的那个地方。
王爷在称她。
王先生也知道。
所以他赶在这之前来,把这枚棋放在她面前,等她自己选要不要捡。
孟珍抬起手,用指尖按了一下眉心。
她的处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非常清晰,清晰到有点刺眼,她夹在两个人中间,一个在上面从容把她放在秤盘里,另一个在暗里精准地替她算她会往哪倒。
两个人都很聪明。
两个人都把她当棋。
孟珍把手放下来,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屋顶那块暗。
那份密诏,若是真的存在,若是真的被动过,那背后压着的,是什么规模的秘密。
而王先生说“纠正错误”,这个错误,对谁来说是错误。
她想起今天下午王爷那句话,说出来时语调里压着的那层东西。
“如果有人告诉你,本王是踩着兄弟尸骨登上来的。”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吓她。
他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孟珍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对齐,找那条线,王爷压着那句话,天机阁要纠正那个错误,这两件事,中间那个缝隙,到底住着什么。
她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知道得很清楚,清楚到手脚都是稳的:
她不能现在就站队。
任何一边,都不行。
情报、密诏、那条她自己带进来的线、幕僚长、王爷,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哪一样她都不能轻易动,动错一个,满盘皆输。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把那个缺口再填得密实一点,需要在两边都还没摸清楚她的时候,先把自己真正看清楚的那部分,藏好。
孟珍睁开眼睛。
月色稍微淡了一点,快到后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