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快步冲到老槐树底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地面那滩灰白粉末上。风轻轻一卷,细末飘起又落下,粘液触手早已半点残躯不剩,唯独树根处隐隐萦绕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柔光,是方才那些少女灵魂消散前残留的气息。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悬在粉末上方,不敢轻易触碰。方才幻境里少女们释然的眉眼还清晰印在脑海,心底那点错失宝箱的郁结,反倒淡了大半。
“这里的阴气弱了好多。”元宝轻巧跃下沈歌肩头,小爪子扒拉了两下地面枯叶,“之前整片林子都被怨气裹着,现在只剩树根这点余韵。”
来福安静蹲在一旁,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低低呜咽一声,像是在附和元宝的话。
“那些姑娘……是真的解脱了吗?”沈歌轻声呢喃。
话音刚落,树根间缓缓浮起三道浅淡的人形虚影,比幻境里通透许多,眉眼柔和,再没有半分绝望狰狞。
她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立在几步开外,齐齐对着沈歌深深躬身,虚影指尖凝出三粒莹白透亮、如同碎月光一般的光点,缓缓朝她飘来。
沈歌下意识抬手接住,光点落在掌心温温软软,顺着皮肤融进经脉,一股温润舒缓的力量瞬间淌遍四肢百骸,连日积攒的疲惫、幻境里紧绷的心悸一扫而空。
“这是她们感念你渡她们轮回,分出自身残存善念凝成的灵韵,比宝箱里普通道具珍贵多了。”元宝眼睛一亮,“倒是没想到幻境根基属实,亡魂留存的谢意能化作实体馈赠。”
三缕灵韵入体,沈歌清晰感知到自身感知力变强,周遭细微的阴气、灵力流动都能一目了然,方才遮蔽视野的迷雾再也无法迷惑她的感官。
她望着三道虚影,轻声道:“不用谢,本该还你们自由。往后好好轮回,再不必困于此地,不必再遇歹人。”
少女虚影轻轻点头,脸上漾开浅浅笑意,随后化作细碎银辉,彻底融进林间微风,再无一丝残留。
树根下那片灰白粉末忽然聚拢,一点点凝成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灰玉质感的木牌,牌面刻着扭曲缠络的触须纹路,粘液触手残留的恶意被灵韵冲刷干净,只剩纯粹记录过往的印记。
沈歌拾起木牌,入手微凉,脑海中瞬间涌入无数破碎画面:几个女孩满心欢喜奔赴所谓的爱恋,一点点发现真相后的崩溃、绝望,粘液触手偏执扭曲的占有,还有长年困在迷雾中互相折磨的痛苦过往。
“这是执念木牌,记载这片幻境所有因果。”元宝凑过来打量木牌,“这玩意,可以看做是一个道具,也可以看做是一个纪念品,端看你如何使用吧。”
沈歌摩挲着木牌,方才因为宝箱落空的愤懑彻底烟消云散。她原以为自己一无所获,险些赌气折返,到头来反倒得到比回家券更为难得的馈赠——心安,还有实打实的灵韵与道具。
“原来不是白来一趟。”她弯了弯嘴角,将木牌稳妥收进贴身口袋。
“早跟你说回来或许有惊喜。”元宝晃了晃尾巴,“执念散去,这片林子的幻境根基彻底碎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被诱入圈套。”
来福上前蹭了蹭沈歌的裤腿,像是催她离开。
沈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老槐树,林间阳光穿透枝叶,落在腐土枯叶上,处处透着平和,再也没有先前压抑刺骨的阴冷。
“走吧,元宝,来福。”
她转身顺着原路往外走,薄雾缓缓消散,鸟鸣声声悦耳,不再有幻境里失真的死寂。
走出树林,午后阳光铺在柏油路面,暖意落在肩头。沈歌抬手感受体内温润流转的灵韵,心中那股对前路的迷茫消散不少。
“宝箱总会有的,就算暂时遇不到,能救下被困的人,也不算白费功夫。”沈歌轻声说。
元宝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哈欠:“想开就好,下一个副本说不定就藏着你心心念念的回家券,咱们接着赶路。”
来福乖乖跟在脚边,一人一猫一狗迎着洒满前路的阳光,缓步向前走去,身后那片藏满苦痛与解脱的小树林,静静留在了身后。
三人沿着柏油路往前走,道路两旁长满半枯的野草,远处看不到村落,只有连绵望不到头的矮树林,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
沈歌抬手轻轻摩挲胸口,方才那三道少女亡魂赠予的灵韵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五感通透得不像话。
路边草丛深处一丝微弱的阴气流露,换做从前她定然察觉不到,此刻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元宝,前面不对劲。”她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
元宝立刻支棱起耳朵,黑色的毛发微微炸开,脑袋左右轻晃:“确实有阴气,比刚才树林里淡得多,但带着一股引诱人心的甜腻气息,和那粘液触手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来福低伏下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戒呜咽,前爪轻轻刨了两下地面,挡在沈歌身前半步。
沈歌放轻脚步,慢慢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往前张望。
道路拐角处立着一间老旧报刊亭,铁皮屋顶锈迹斑斑,玻璃窗擦得透亮,里头摆满花花绿绿的零食、瓶装饮料,柜台后空无一人,可柜台上却摆着一只鎏金镶边的红木宝箱,箱体雕满缠枝花纹,在昏暗的亭子里泛着诱人的微光。
沈歌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又是宝箱。
方才在幻境里空欢喜一场的失落还没完全褪去,此刻真真切切看见实物,心底那点期盼又重新翻涌上来。
“别冲动。”元宝按住她的肩头,“这地方凭空多出一间报刊亭,十有八九是副本设下的陷阱,先别急着靠近。”
“我知道。”沈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迫切想上前的念头,体内流转的灵韵此刻发挥了作用,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顺着风飘过来,想要催着她不顾一切冲进亭中,却被温润的灵力稳稳挡在体外。
“还好刚才收下了姑娘们的灵韵,不然我怕是又要被迷了心神。”
她远远站定,仔细打量报刊亭四周。地面没有脚印,路边野草整齐完好,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整间亭子像是硬生生从虚空中堆砌出来的。柜台上除了宝箱,还摆放着几瓶包装精致的牛奶,瓶口萦绕着淡淡的黑雾。
“这些饮品是用来放大人心底欲望的,专门针对想要宝箱、想要回家的闯关者。”元宝眯起眼睛,“不少人就是扛不住诱惑,喝下东西之后心智失守,最后困死在这里,变成新的阴气养料。”
沈歌点头,目光牢牢锁在那只红木宝箱上。宝箱看着近在咫尺,可她清楚,越是唾手可得,背后藏着的凶险就越致命。
可她实在不甘心。
好不容易从幻境里全身而退,还得了灵韵与执念木牌,若是能拿下这只宝箱,说不定真能摸到回家的契机。
“我想试试。”沈歌低声开口,抬手摸了摸肩头的元宝,“我有灵韵护体,不会轻易被蛊惑,来福也能帮我牵制暗处的东西。”
元宝思索片刻,没有阻拦,只是叮嘱道:“千万不要触碰亭内任何饮品,只拿宝箱,一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抽身,不要贪恋里面的东西。”
来福似是听懂了,抬头蹭了蹭沈歌的手背,一双兽瞳警惕地盯着报刊亭的入口。
沈歌缓步走上前,刚靠近铁皮亭子三米范围,甜腻的蛊惑气息骤然加重,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细碎的低语,一遍遍哄劝她快打开宝箱,里面有直达现实世界的回家券,有取之不尽的积分。
体内灵韵瞬间沸腾起来,化作一层淡白光膜裹住她全身,那些低语撞上光膜,瞬间碎裂消散,再无法干扰她的思绪。
她径直跨过门槛,避开柜台前摆放的饮品,伸手握住红木宝箱的提手。木箱触手温热,锁扣没有上锁,轻轻一掀便能打开。
就在箱盖即将掀开的刹那,报刊亭四面的铁皮突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玻璃窗瞬间蒙上漆黑雾气,亭内光线骤暗,一道细长漆黑的影子从柜台底下猛地窜出,直扑沈歌的手腕。
来福猛地跃起,周身炸开浅金色微光,狠狠撞向黑影,两者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黑影被逼退数寸,化作一团浑浊黑烟。
元宝身形一闪,落在宝箱边缘,雪白爪子飞快在木箱表面划过,一道白光扫过,箱内潜藏的蛊惑咒印瞬间破除。
“速开!”元宝高声提醒。
沈歌不再犹豫,一把掀开箱盖。
箱内没有预想中金光四溢,只静静躺着两样物件:一张泛着浅银光泽的残缺符纸,还有一小袋封装好的积分晶石,约莫二三十颗,莹莹发亮。
“残缺归途符。”元宝一眼认出符纸,“集齐三张完整的符纸,就能兑换一张单次回家券,比直接开出成品券难得多,但胜在能慢慢收集。”
沈歌拿起那张符纸,指尖触碰时传来安稳柔和的暖意,方才所有焦躁、急切全都平复下来。
她又收起装着晶石的布袋,刚将两样东西揣好,整间报刊亭便开始剧烈晃动,铁皮墙面一片片消融、剥落。
“幻境载体要崩了,快走!”
元宝一跃回沈歌肩头,来福紧随其后,一人一狗迅速冲出正在瓦解的报刊亭。
身后铁皮亭化作漫天黑灰,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原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路面,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歌摊开掌心,看着那张残缺归途符,眼底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
“总算没有白赶路。”
之前在老槐树林一无所获的委屈彻底烟消云散,哪怕只是一张残缺符纸,也是实打实朝着回家的目标迈进了一步。
元宝晃了晃尾巴,笑着打趣:“早说回来一趟有惊喜,这下又撞上宝箱,运气这不就回来了?”
来福凑过来,鼻尖轻轻蹭了蹭沈歌揣着符纸的口袋,温顺地摇了摇尾巴。
沈歌将符纸与执念木牌妥善收好,抬头望向前方延伸向远方的长路,午后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前路,明亮又温和。
“走吧,继续往前,慢慢集齐剩下的符纸,总有一天能回去。”
她迈开脚步,元宝趴在肩头,来福紧随身侧,三道身影顺着洒满阳光的公路,一步步朝着前路走去,林间清风吹来,再无半分阴冷怨毒,只剩草木清新的淡香。
公路蜿蜒向前,两侧矮树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枯萎的花圃,干裂的泥土里插着歪斜的塑料花杆,花瓣早已腐烂发黑,空气中飘着一股腐朽又酸涩的怪味。
沈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残缺归途符,灵韵依旧在体内缓缓流转,周遭一丝一毫异常的气息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这里的阴气杂糅,混杂着执念和不甘,比刚才报刊亭的诱魂浊气更沉。”元宝直起身子,小鼻子不停抽动,“像是有无数人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守着什么东西。”
来福放慢脚步,四条腿绷得笔直,低低的呜咽声持续不断,目光死死锁着花圃深处一栋孤零零的白房子。
那房子墙面斑驳,墙根爬满暗绿色霉斑,门窗大开,死寂一片,唯有二楼窗台悬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绸,随风轻轻晃动。
“那房子不对劲。”沈歌敛了心神,体内白光薄膜隐隐浮现,护住自身心神,“蛊惑感很淡,但是有一种极强的束缚力,像是进去了就很难脱身。”
三人小心翼翼穿过干枯花圃,脚下干裂泥土踩得咔咔作响,腐烂花瓣被风卷起来,擦过脚踝,留下一阵刺骨冰凉。越是靠近白屋,空气便越发滞闷,连风都停了下来。
还未踏入房门,屋里便飘出细碎温柔的女声,轻言细语地挽留,诉说着安稳、陪伴、不用奔波的美好,专门戳中沈歌心底疲惫、渴望归宿的软肋。
若是之前,她恐怕早已动摇,可少女亡魂赠予的灵韵牢牢稳住她的心神,那些温柔的假象低语撞在光膜上,尽数碎裂。
“都是幻象,别听!”元宝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