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色像一匹浸过井水的素纱,轻轻覆在宋府的飞檐翘角之上。
梧桐院里,宋老夫人看了看端着茶盏,缓缓饮水的宋固。
好一会后,她终是忍不了出声阻止:“夜了,老爷,还是少喝几口水。”
宋固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宋老夫人说:“婉儿……。”
“别,老爷,你还是叫我夫人吧。
我这个年纪了,受不了你这样的称呼了。”
宋固的眼神,落在顾婉头上的白发,他很有感触道:“婉儿,我这一辈子幸得你这个贤妻。”
顾婉同样看到宋固头上的白发,她却没有宋固这样的感触。
她叹息着说:“老爷,天色已晚,你有事,便说事吧。
如果没有事,我也不留老爷了。”
宋固眉间闪过些许的不悦,被顾婉瞧在眼里,却不会再放在心上。
宋固终是和顾婉说出了,他被御史台上奏折弹劾的事。
顾婉听后,想了想,漫不经心道:“你被御史台上奏折弹劾,也是寻常的事情。
昭儿这个孩子运气差了些许,这一次,他是受老爷牵累了。”
宋固看着顾婉苦笑起来:“你对我和他生母的事情,是不是一直放不下?”
顾婉满脸震惊神情看着宋固:“老爷,放不下的是你吧?
周姨娘已经去了多年,你每年都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当年她在的时候,我也没有见你对她如此的上心。”
顾婉原本无心刺一下宋固,她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和事,这人偏偏以为她一直放不下。
顾婉想了想亲生的儿子们,便歇了把话说明白想法。
宋固恼羞成怒看着顾婉道:“你待昭儿就没有对待恒儿兄弟亲近。”
顾婉目瞪口呆看着他:“老爷,天色已晚,你回去歇着吧。”
“刘嬷嬷,老爷要去书房,点灯。”
“是,夫人。”
宋固起身看着顾婉,道:“夫人,你这些年变太多了。”
顾婉叹息道:“老爷,我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我能不变吗?
老爷,你今天心情不好,有话,我们明晚继续说。”
宋固走了后,梧桐院子门关了。
房间里,顾婉和刘嬷嬷说:“他说我变了,其实他很多年以前就变了。”
刘嬷嬷劝顾婉:“小姐,你之前和我说,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操心。”
顾婉苦笑道:“如何能不操心?
我都做尽贤妻能做的事情,他还认为我不够贤良。
别人家内宅里,庶子几乎都没有出头的机会,我从来不曾打压捧压过庶子们。”
刘嬷嬷看着顾婉点头说:“小姐,老爷不是宠妾灭妻的人。”
顾婉面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我从来没有给过他那个机会。
而且老夫人是心疼儿子,但是她知道嫡庶之间天壤之别。”
刘嬷嬷低声道:“小姐的性子就是宽和大度,当年周姨娘便是老夫人安排给老爷的。”
顾婉摇头说:“他要是不乐意,老夫人也不能强押着他进周姨娘的房。
他是起了这个心思,老夫人才会为他有了妥帖的安排。
老夫人和我说,他的身边不能缺了照顾的人。
那些解语花的作用,就是为他释放一下工作的压力。”
顾婉当年是奢望过宋固会拒绝老夫人的安排。
那时候,她自信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而且她还为宋家生育了两个聪明的孩子。
可惜事实让她很快看得清楚明白,她一颗心错付了。
宋固纳了妾,他担心顾婉会苛刻妾室。
他故意当着顾婉的面,冷着小妾,然后他暗地里补偿小妾。
那几年,顾婉处在冰火两重天,为了两个孩子,她还不能冷着宋固。
后来,他们夫妻还是相敬如宾,顾婉又接连生育三子。
刘嬷嬷在心里叹息一声,周姨娘在的时候,顾婉对宋固还存在过些许的盼望。
但是周姨娘没有后,宋固那个伤心的样子,顾婉见了后,从此是真的冰封了心。
宋固一直认为顾婉对他情深似海,是因为顾婉后续又为他添了三子。
而且顾婉也一直善待顾延昭,对别的庶子庶女的态度也很是宽和。
刘嬷嬷却知道顾婉愿意善待顾延昭,是因为周姨娘安分守己,而且她特别敬重顾婉这个元配嫡妻。
顾婉低声和刘嬷嬷说:“过一些日子,家里要往江南送节礼过去。
我会安排你家小子跟过去,你让他去见一见昭儿,代我送一些东西过去。
昭儿这个孩子像他姨娘,重情重义,他是真的当顾家是舅家人看待。”
宋固回到书房,他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书案。
大管事见后,连忙上前道:“主子,您心情不好。
有事,您只管吩咐小的。”
“你坐下来说话。”宋固伸手指了指板凳。
大管事顺着宋固的意思坐了下来,他原本就是宋固的书童,因此宋固有时会乐意和他说一些不能对外说的话。
“你说,昭儿对老夫人是不是视如亲母?”
大管事点头:“主子,昭少爷孝顺。”
大管事心里明白,当年宋固是对周姨娘动过真心,因此对宋延昭这个庶子也是有所不同的。
“啪。”
宋固又重重拍了一下书案,大管事看了看书案,又看了看宋固的手。
他起身走到一边,把一块干净帕子打湿,然后走过来递到宋固的手里。
宋固接过湿帕子,很有感触道:“当年周姨娘待我也是这般的细致体贴,可惜红颜薄命啊。”
大管事不说话,宋固接着说:“她当年因为周姨娘的事,在心里和我有龃龉。
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的心里一直与我置气。”
大管事眼里闪过震惊的神情,当年宋固和顾婉夫妻恩爱的时候,顾婉是一个非常阳光明媚的人。
后来顾婉的性子沉静了,但是她对宋固也是一样的关心。
而宋固身边没有了周姨娘,后来的王姨娘,林姨娘……,一个个也都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大管事一直认为,幸好顾婉识大体,因此他们夫妻相敬如宾的感情,才会在外面传为佳话。
大管事沉默着,宋固却有许多的话要说一说。
“这些年,我为了维护家族的体统和规矩。
我对昭儿兄弟一直冷着对待,我不能让庶子越过嫡子,也不能让人知道我对昭儿的另眼相待。
夫人表面上视昭儿如亲子,但是她对昭儿从来没有用真心照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