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最后一抹余晖被山脊吞没时,程怀安和大郎推开了院门。
两人刚踏进门槛,就被满院子的狼皮惊得双双顿了一步。
木架上一张张摊开的皮子,毛茬在暮色里泛着油润的光,槐树下倒吊的肉块已经分割得整整齐齐,血水收干后泛着新鲜的暗红。
紧接着,那股子浓白滚烫的肉香像只无形的手,迎面扑上来,裹住了两人一身的风尘与寒气。
爷俩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程怀安先跟正蹲在地上收拾刀案的郑村长寒暄了几句,道了辛苦,这才转向槐树下正埋头处理最后一张狼皮的沈楠。
见她毫发无伤,他嘴角不由微微挑起,眼底掺了点笑意,“这是进山抄了狼窝?”
“误打误撞罢了。”沈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把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怎么在山里听见动静、怎么循声摸过去搭了把手、又怎么和邱武一道下的山。
她讲得轻描淡写,手里活计也没停,可程怀安听着听着,脸色便一寸寸沉凝下来。
他转头看向墙角。
邱武正蹲在那儿收拾剥皮用的刀具,脊背弯成一张弓,肩上的绷带在暮色里白得扎眼。
邱武察觉到视线,抬了抬眼皮,两人目光一碰,他唤了声“程三哥”,便又低下眼去,继续忙活。
程怀安走过去,在他那条好肩膀上拍了拍,关切的问,“伤的如何?”
邱武动作滞了滞,难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三哥。”
程怀安点点头,这才转身迈进灶房。
灶台上的大陶锅还盖着盖,沿缝里噗噗往外冒着热气。
他伸手掀开锅盖,一团白雾裹着浓烈的肉香炸开来,熏得他眯了眯眼。
汤汁已经炖成了浓白的乳色,肉块酥烂脱骨,骨头与肉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筋膜连着,筷子尖轻轻一戳便能穿透。
他嗅了嗅,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大海碗,连汤带肉捞了满满一碗,又拿了个小瓦罐,灌了半罐浓汤进去。
明珠抱着小四郎凑过来看,“爹,您这是送哪儿去?”
“老宅那边,家里打到狼的事瞒不住,那该有的礼数就不能少。”
程怀安掂了掂碗的分量,觉着有些薄,又添了两块带骨的肉进去,这才端稳了往外走。
大郎二话不说,跟出去提了瓦罐,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给老宅送了一碗后,爷俩又拐去族中几位长辈家里各送了一份。
程怀安做事向来周到,每送一家都不止递肉,还附几句软和话,说入冬天寒了,诸位叔伯保重身子,等手头事忙完便登门拜望。
几位长辈推让半晌才肯收下,个个端着碗送到门口,连声道谢,目送他父子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消失才转身回去。
回来的路上,程怀安又去作坊那边走了一趟。
村民们正收掇工具准备散工,见他亲自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程怀安让大郎把提来的狼肉分下去,每家两斤,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这是我娘子和邱武进山打的,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辛苦了,拿回去添个菜。”
村民们先是愣住,继而眉眼都笑开了,七嘴八舌的道谢,捧着油纸包好的肉块,三三两两散了。
有人走出十几步了还回头喊,“程大人,替我谢谢你媳妇。”
程怀安笑着应了一声。
等父子俩回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正屋的灯盏亮起来,桌上摆了一大海盆炖狼肉,汤汁浓白,浮着金亮的油花,勾得一屋子人的馋虫全翻了出来。
二郎早就坐不住了,筷子攥在手里,眼珠子直勾勾的定在肉盆上,被明珠伸手在腰上拧了一把才算老实下来。
一家子团团围坐。
沈楠把小四郎抱在膝头,那小东西伸着两只胳膊朝桌上的热气咿呀扑腾,逗得宝珠拿筷子蘸了点肉汤往他嘴边送,被他一口含住,嗦得啧啧有声。
程怀安先给郑村长斟了碗热酒,又给邱武倒了一碗茶,推过去时特意嘱咐了句,“你伤着,不能喝酒。”
邱武接过茶碗,双手捧着,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郑村长端着酒碗先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连二郎都暂时把筷子放下了。
郑村长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楠身上,“今儿这顿饭,头一碗我得敬怀安媳妇。”
他举了举碗,声音沉下去几分,“要不是她及时搭手,邱武这孩子,一个人在山上是什么光景,我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大恩不言谢,往后程家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肯定没二话。”
沈楠笑了笑,手里还抱着小四郎,腾不出手端碗,便冲他点了点头,“举手之劳罢了,郑叔您太客气了。”
“那不行!”郑村长一摆手,碗里的酒荡了两荡,“滴水之恩还涌泉相报呢,何况是救命的事!”
他仰头灌了一口,又转向程怀安,神色正了正,“怀安啊,还有一事,邱武这孩子,往后就跟着你,做个长随。
这是你媳妇定的,我举双手赞成。”
程怀安筷子一顿。
郑村长没留意他的神色,自顾自往下说,“你可别嫌弃,这孩子别的不提,身手、忠心,都是没得挑的。
他爹走得早,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到这么大,受过的苦我心里有数。
往后跟着你,也算有个正经出路了,哪儿做得不好,你多担待些。”
程怀安放下筷子,目光移向沈楠。
她正低着头,拿小勺舀了肉汤吹凉了往小四郎嘴里送,仿佛没听见郑村长的话似的。
他心里猛的涌上来一股温热的东西,贴着胸腔壁,烫得他喉头微紧。
最近这些日子,他确实在物色随行的人选。
从桃源村到城防营这一路,不算太平。他时常早出晚归,身上又没半点武艺,万一真碰上歹人拦路,他和大郎就是砧板上的肉。
找了几个人,要么信不过,要么本事差些,宁缺毋滥,便一直空着。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沈楠都没说,怕她挂心,可他没想到,她已经替他全想到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转向邱武,“既如此,往后便是一家人了,我和大郎这条命,往后就拜托给你了。”
邱武怔了下,随后他捧着茶碗站起来,腰背笔直的挺着,像一棵被风雪压久了忽然弹开的松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往下沉,“三哥放心,只要我还在,您和大郎便安然无恙。”
程怀安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尽了,拍了拍邱武的肩,含笑道,“坐下,吃肉。”
至此,饭桌这才真正热闹起来。
二郎嘴里塞着肉还不安分,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的问邱武,狼都是怎么打的?有没有被狼撵上过树?受了伤怎么处置?
一叠声问得邱武应接不暇,最后索性从自己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不由分说塞进二郎嘴里,把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二郎噎得直瞪眼,宝珠在旁边笑得腰都弯了,整个人趴在桌沿上抖。
小四郎在沈楠怀里挥着两只小拳头,也咯咯的乐出了声。
其他人见状,纷纷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