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侍郎家中共有四个儿子。韩二郎排行第二,读书平平学武不成不通庶务。不过,韩二郎五官相貌生得最肖似亲爹,嘴甜会哄人。所以,韩侍郎和韩夫人一样,都最喜爱韩二郎。
尤其是韩夫人,对韩二郎有求必应,最是宠溺。
韩侍郎上来就被潘知府噎了一下,心中也是无奈。
冯家出了人命案,所有人都被“请”到汴梁府衙问案,韩二郎也在其中。昨日他就特意派了长随来打招呼。结果潘知府半点不买账,直接将人撵走了。
现在案子查明白了,杀害冯五娘子的人就是韩二郎。有这样的孽子,他哪里还直得起腰杆说话?
“子不教,父子过。”韩侍郎一脸做父亲的辛酸苦楚:“二郎犯下大错,我这做亲爹的,也有责任。”
潘知府个头不高,气势足有九尺:“现在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韩二郎已经被判刑斩首!等韩二郎偿了命,到地下去给冯五娘子请罪便是。”
韩侍郎接连碰两鼻子灰,鼻子都快碰肿了,还得腆着一张老脸低声下气:“这样的命案,还得移交大理寺复核。我想看一看卷宗,是否有疑点,或是言语过重之处。还请潘知府行个方便。”
论官职品级,潘知府和韩侍郎是平级。潘知府这个汴梁知府,对上韩侍郎半点不虚,也丝毫没有顾虑同僚颜面的意思,冷然道:“郑推官做了八年多推官,虽然人惫懒一些,审案的能耐手段却是一等一,绝不会冤枉了韩二郎。便是偶尔疏漏,也自有大理寺复核审定。韩侍郎想看卷宗,或有想改动之意,本知府决不能应。”
以前的秦知府,滑不留手,最好说话。
现在这位潘知府,就如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
韩侍郎心中咬牙大恨,却也无计可施。
潘知府再问:“韩侍郎可要见韩二郎?”
韩侍郎呼出一口浊气,拱手道谢:“多谢潘知府通融。”
潘知府转头叫了长随过来:“领韩侍郎去巡捕房,告诉严巡史,让韩侍郎和韩二郎见一面。以一盏茶时间为限。”
严巡史得了口信后,亲自领着韩侍郎去见韩二郎。
韩侍郎忽地慢行一步,压低声音只让严巡史一人听见:“严巡史,此案可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保住二郎一条命,本侍郎定有厚报。”
韩侍郎口中的“厚报”,或是千金,或是一个官场承诺,总之是一个巨大的人情。
严巡史不为所动,淡淡应道:“案子已经审定,下官无能为力。”
从上到下,都一般难缠。
韩侍郎目中闪过怒意,却也不再多言。
“父亲!”一直在哭的韩二郎,看到熟悉的身影,踉跄着爬起,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父亲,你终于来了。快救一救我!我不想死!”
韩二郎胳膊上被咬了三处,脸上也被咬了一处,血迹斑斑,脖子上还有被掐的青淤。衣服不整,头发凌乱,满脸涕泪,眼睛通红,十分狼狈。
韩侍郎阴沉着脸,忽然扬手扇了韩二郎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道。
韩侍郎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左脸迅速肿起。
“孽障!”韩侍郎怒气冲冲,绝非作伪:“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想寻欢作乐,家中有丫鬟,再不济可以去画舫青楼。为何要去招惹你未来妻妹?还动手杀了人?”
“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冯少卿?有什么脸面对同僚?韩家上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你两个弟弟,将来还怎么说亲?”
“我打死你这个孽障!”
韩侍郎又一巴掌扇过去。
韩二郎根本不敢闪躲,右脸又浮起鲜红的五指印,流着泪哭求:“我错了!父亲,我知错了!求父亲想法子救我一命!”
韩侍郎还要再打,冷眼旁观的严巡史终于张口阻拦:“韩侍郎请住手!”
要管教儿子,就该自小开始。现在惹了大祸,才来管教,还有什么用?
韩侍郎铁青着脸孔放下手:“你是怎么潜进冯五娘子院中的?”
韩二郎知道这是最后获救的机会,忍着脸孔火辣辣的刺痛,急急说道:“我跟着冯六郎,是他先进的院子。我一时好奇,在外等了许久。后来冯六郎出来,我才进去。”
“冯五娘子院子里的人,一个被打晕,还有三个被吹了迷药。我进去的时候,冯五娘子便已有多处伤痕。”
韩侍郎目光闪了一闪。还要再问,严巡史道:“一盏茶时间已经到了。请韩侍郎离去。”
韩侍郎临走前,深深看一眼韩二郎:“等大理寺复核定审。”
汴梁府衙这里行不通,看来是要在大理寺那里用些“功夫”了。
严巡史心中哂然,面上不露声色。
韩侍郎走出牢房后,神色已经冷静下来,转头问严巡史:“韩家是不是还有人来了府衙?”
严巡史点头应是:“韩夫人早已来了。”
韩侍郎显然也清楚韩夫人的性情脾气,皱眉再问:“她人在何处?”
严巡史坦坦荡荡,没有遮掩一点:“韩夫人要将彩兰送给下官,下官却之不恭,便应下了。韩夫人现在还在客房里等着。韩侍郎可要将韩夫人先带回府?”
听到彩兰的名字,韩侍郎目中闪过寒意。不过,久经官场的韩侍郎,城府远胜韩夫人,张口道:“不必了,她不见二郎一面,绝不会走。本侍郎还有事,先走一步。”
韩侍郎出了府衙,一刻不停,向大理寺而去。
半个时辰后,韩夫人的心腹管事拿着彩兰的身契进了汴梁府。办理身契的小吏早得了嘱咐,利落地将办妥手续。
李云昭得知此事后,长松一口气,为韩夫人解了穴。
小梁巡捕领韩夫人去见韩二郎。
李云昭则去见彩兰。
“彩兰,这是你的身契。以后,你便是自由身了。”李云昭轻声说着,将盖了官印的身契送到彩兰手中。
彩兰颤抖着接过身契,忽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