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萍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刚满二十二岁。
那一天她蹲在金碧夜总会后巷的厕所里,看着手里买到的堕胎药,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她把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宁萍出生在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家庭里。
父亲喝酒,喝完就打人,母亲挨了打就跑回娘家,跑了又回来,回来了又挨打。
家里五个孩子,四个是女儿,最小的那个是儿子。
儿子出生那天,父亲喝了一整瓶白酒,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男婴在巷子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
那一年宁萍十五岁,母亲四十岁,拼了命才生下这个儿子,差点没挺过去。
为了养大这个儿子,父亲听说当舞女很赚钱,就把宁萍卖去了金碧夜总会。
那时候的宁萍虽然穿得都是补丁,看起来邋里邋遢,但那张绝色的脸,掩不住的漂亮。
金碧夜总会直接给了宁萍父母一笔高价,从此以后,宁萍成了金碧夜总会的人。
宁萍走的那天,母亲没有出来送她,弟弟在哭,父亲在笑,她拎着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跟着夜总会的人走了。
她被父母抛弃后,心里也没有怨恨,知道自己的人生也就是如此了,以后她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她每天都按照金碧夜总会的要求,疯狂努力,练歌学跳舞,好在她也有些许天赋。
三年后,宁萍满十八岁,第一次站在了金碧夜总会的舞台上。
那晚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开口唱了第一句。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曲婉转温柔的情歌,唱得在场所有客人眼睛都直了。
也是那一夜,宁萍爆红成了金碧夜总会的头牌舞女。
往后的三年里,宁萍红遍整个香江。
无数男人为见她一面,听她唱一首歌,砸下重金。
但在第三年,宁萍认识了程玉峰。
那时候她还年轻,不懂什么叫爱情,只觉得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别的男人看她,像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花钱买下来的东西。
程玉峰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在捧着一件怕摔碎的瓷器,带着珍视。
宁萍不懂何为情,更不懂何为爱,初碰此物,总是带着无尽的期待和信任。
她把整颗心都掏给对方,把一切都给他,畅想着两人的未来。
宁萍拿出这三年在金碧夜总会赚的钱,把自己赎了出来,还留了一笔小钱。
她想着只要程玉峰来说娶她,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夜总会,跟他在一起。
可宁萍万万没想到,她满心期待的求婚,等来的却是沈青山。
那晚她喝了程玉峰递过来的那杯酒,然后就没有记忆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满屋子狼藉,沈青山坐在床边。
宁萍没有哭,没有喊,穿上衣服,从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朝沈青山的脖子刺了过去。
她没刺中,沈青山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甩在地上。
接着,她被两个保镖架着,扔出了房间,衣不遮体地躺在走廊里,路过的服务生低着头快步走过,行人看到都在指指点点,她受尽屈辱。
后来宁萍知道那杯酒是程玉峰下的。
她爱的人,亲手把她卖了。
最爱之人给她狠狠捅了一刀,这一刀,要了她的半条命。
但宁萍没有死。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回了金碧夜总会。
她想继续做舞女,赚够钱就离开香江,再也不想见到这些令她恶心的人。
可沈青山因为宁萍要对他动手的事,生了气,就给香江所有夜总会都打了招呼。
谁敢用宁萍,就是跟沈家作对。
金碧夜总会惹不起沈家,不敢再让她上台。
宁萍没有求他们,只是跪在夜总会面前,问了一句:“有没有我能干的活?什么都行。”
夜总会给了她一份打扫卫生的活,钱很少,但够吃饭。
宁萍换了那件灰色的工作服,开始拖地、擦桌子、倒垃圾,那些曾经捧着她、往她身上砸钱的男人,看她像看一块用过的抹布,眼底都是厌恶。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好在沈青山又看上了新的女人,很快就忘了宁萍,渐渐地,也就没人注意到宁萍这个曾经的舞女头牌,也没有人再为难她。
钱没有以前赚得多,但好在安心。
宁萍把手里头剩的钱都拿出来,收拾好行李,去九龙城寨买了一小间房子。
在二十二岁那天,宁萍挺着显怀的孕肚,住进了那间小房子。
九龙城寨人多且杂,但邻居们都是很好的人。
隔壁的李金经常送她一些补品,楼上的陈美珍经常煮了汤端下来,对面的陈祥经常给她看身体,确定她肚子里孩子很健康。
宁萍感激他们,平日里不上工的时候,就做点小吃送过去,糯米糕、红豆汤、炸春卷,自己做的不值钱,但每一份都很用心。
宁萍生宝宝那天,下了一场大暴雨。
雨大得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九龙城寨的巷子里全是积水,漫到了膝盖。
宁萍从床上翻下来,肚子疼得站都站不直,她爬到门口,拍着李金的门。
李金打开门,看见她满头是汗,脸色发白的样子,二话没说把她扶进了诊所。
陈祥听见动静跑过来,作为这里唯一的医生,立马叫李金再去叫人来帮忙。
楼上的陈美珍也跑下来,说她当过接生婆,可以帮忙,叫人赶紧去烧热水。
在那间小小的牙医诊所里。
宁萍躺在破旧的牙床上,满头大汗,在昏黄的灯光下,疯狂用力。
在深夜的凌晨两点,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在宁萍的耳边。
陈美珍抱着那个孩子,凑到宁萍面前。
“阿萍,是个女儿,给她取个名字吧。”
宁萍努力侧头看去,眼神里流出泪来。
她红着眼说:“叫知意,宁知意。”
她希望知意可以知道世间所有的道理,不要受一点苦。
陈美珍听到这名字,直接说:“好名字!”
她摸着怀里宁知意的小脸,笑着说:“小知意,要幸福长大喔~”
宁知意像是有所感一样,睁开了那双眼,握住宁萍的手,用那双清透的黑眸,盯着她的脸看。
宁萍看着那张小脸,神情温柔。
“小名就叫阿妹吧。”
宁知意似有所感,抓紧宁萍的手指,表达着她的喜欢。
一转眼,宁知意就长到了十八岁。
她听话乖巧,还很会讨好宁萍的欢心。
宁萍作为母亲,自然也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宁知意。
但宁知意满十八岁的那天晚上,突然发了一场高烧。
等再醒过来,宁萍发现自己的女儿变了一个人。
宁知意没了曾经的乖巧听话,变得嚣张跋扈,嘴里念叨的都是要嫁入豪门,也不肯再读书学习,一心都是打扮自己,去勾引豪门少爷。
宁萍养了宁知意那么多年,最是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的。
她一眼看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女儿,是不知道哪来的人抢了阿妹的身体。
可宁萍不敢乱动,怕这个人伤害到阿妹的身体,导致阿妹不能再回来。
于是,宁萍就跟周围的邻居都说好,装作不知道宁知意的灵魂换了个人。
所有邻居都很配合,都在期待着宁知意的回来。
宁萍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宁知意满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假阿妹要宁萍半夜和她去海边。
在海边捡了失忆的周屹白,之后的一个月,假阿妹每天都勾引周屹白,还说要下药跟他上床,以此嫁进豪门。
还说如果宁萍不帮她,她就不活了。
宁萍没办法,她还想她真正的女儿回来,只能答应下来。
药下了,她也按照假阿妹的吩咐去做。
第二天早上,宁萍叫上所有邻居,闯进自己家里,上演一出抓人的戏码。
可当床上的宁知意一开口,叫了她一声阿妈。
宁萍不到一秒,就认出来了。
她的阿妹,她真正的女儿回来了!
宁萍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抢身体的假阿妹为什么突然又消失。
但她知道,她的知意回来了。
其他邻居也认出来宁知意,脸上都露出笑容,他们心照不宣的没有问阿妹那两年去哪了。
他们都当做是宁知意从来没离开过,依旧像以前一样,宠着阿妹。
从那后,宁萍事事都听宁知意的,只要阿妹想做的,她都满足。
她也怕阿妹再次被夺舍,时刻盯着。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没再出现了。
一晃眼,时间又过了两年。
宁知意跟周屹白结婚,成了周太太。
还和许玉棠开了新的娱乐公司,拍了不少电视剧,还有电影,旗下不少影帝影后,歌王歌后,火得整个香江都知道他们这个公司。
宁知意还成立了阿妹鱼蛋粉的招牌,把店开遍香江,还在内地开了不少,也成立了知名的品牌。
宁萍看着宁知意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和周屹白也有了孩子。
她这做母亲的,此生已是很满足了。
此时,正值盛夏,外面下着小雨。
宁知意撑着伞,穿着一身红裙,看到宁萍站在庭院里发呆,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阿妈,你在想什么呢?阿白和宝宝回来啦,准备开饭啦。”
宁萍回过神来,看向她素来乖巧听话的女儿。
“我就是想到你李叔说他前两天去广城,见到他女儿了,说他女儿现在过得很好,长得比以前胖了不少,还准备再要一个孩子,他很开心来着。”
她偏头看了眼屋子里的周屹白,“我就在想,阿妹,你跟阿白想再要一个宝宝吗?”
宁知意挽上宁萍的手臂,摇了摇头,“阿妈,不要了,我跟阿白就要一个孩子就够了,现在就挺好的。”
一家四口,很幸福。
宁萍点头笑道:“这样也好。”
宁知意撑开伞,“阿妈,阿白和宝宝都等着吃饭呢,我们快回去吃饭吧。”
宁萍跟着宁知意撑着那把伞,一起往屋子里走。
走到一半时,宁萍又想起什么,抓住宁知意的手。
“阿妹,再过两天,我想回九龙城寨住几天,你回去吗?”
这两年,宁萍得空就会回去九龙城寨住上几天,跟那些邻居聊聊天,然后再回来,日子也过得很愉快。
宁知意摇了下头,“阿妈,我就不回去啦,过两天是阿白爷爷的忌日,我要陪阿白去看爷爷。”
“虽然我回不去,但是阿妈,你得帮我把我买好的那些礼物带给李叔,陈婶,陈叔他们,让他们有空过来周家做客。”
宁萍拍拍宁知意的手,笑着说:“好,我会跟他们说的。”
周屹白站在屋里,看到她们回来了,连忙拿起干净的毛巾走到她们面前。
“外面的雨又大了,都落了些雨,擦擦那些雨水,换身衣服再下来吃饭。”
宁萍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
周屹白则拿着毛巾,自然的给宁知意擦了起来,眼神温柔,一如曾经,从未改变。
宁知意也享受着这种服务,让周屹白给她擦。
宁萍看着这两人相处的温馨,眼底露出满意来。
她脸上的笑容不减,“我去楼上换身衣服,一会下来吃饭。”
没一会,宁萍换了身衣服下来,看到餐桌上已经盛好一碗姜汤。
宁知意指着那碗汤说:“阿妈,宝宝给你盛的,说怕你感冒,让你赶紧喝完。”
宁萍闻言,笑得眉眼都眯起来,有些细纹也变得明显。
她朝着宝宝说:“谢谢宝宝,阿婆现在就喝。”
说完,就端起那碗姜汤喝完。
宝宝被夸了,露出乖巧的笑容,奶声奶气的开口。
“阿婆,好喝吗?”
宁萍点头道:“好喝,宝宝盛的汤最好喝!”
两岁的宝宝晃着小脚丫,“阿婆做的饭也是最好吃哒!”
宁萍摸摸宝宝的小脑袋,“那以后阿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宝宝点头,“好,阿婆~”
宁知意依偎在周屹白怀里,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笑容里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