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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把整条马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金。

空气里飘着附近弄堂里传来的煤球炉烟火气,混着棒冰纸的甜香,还有远处国营百货大楼大喇叭里飘出来的流行歌曲,把整个城市裹在一种既闷热又充满希望的氛围里。

华盛公司的总部,新刷的米黄色的外墙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建筑里显得格外扎眼,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路过的人总要忍不住放慢脚步往里面多看两眼。

谁都知道,这两年华盛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这家公司的老板沈念华,更是整个圈子里最传奇的人物。

沈念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轻薄休闲装,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生,而不是手握上亿资产的商界新贵。

她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宽阔的马路,此刻她正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上。

“小姐,这是这次招聘助理的简历,希拉尔那边已经筛完了,最后剩下两个人进您的终面。”

露茜轻轻推开门,把一叠装订整齐的材料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沈念华转过身,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简历。

照片上的姑娘眉目清秀,名字叫林婉,二十八岁,之前在国营机械厂做了五年财务,大专学历,履历上的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她随手翻开第二份,上面的小伙子叫陈凯,二十七岁,之前在市政府机关做过三年行政,刚拿到本科文凭,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希拉尔一面的时候就直接把人留下了?”

沈念华抬了抬眼,嘴角带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记得上次他招部门经理,还把人骂得当场摔门走了。”

露茜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希拉尔说,这两个人一进门,她就知道是对的人。说林婉的账算得比她请过的老会计师还清楚,陈凯对政策条文的熟悉程度,连她这个老外都挑不出错处。他说这样的人要是放走了,她自己先卷铺盖走人。”

沈念华指尖在简历上轻轻敲了敲,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履历看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有人特意照着华盛的用人标准,一笔一划量身定做出来的。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就像之前在星洲时,她第一次收到匿名寄来的市场分析报告时的感觉,那种隔着一层薄雾,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华盛公司的大会议室里,空调的凉风驱散了六月的闷热。

希拉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少见的认真。

她这个副总,以要求严苛闻名整个华盛,很多经验丰富的老员工站在她面前,都会被她问得满头大汗。

今天她面试的第一个人,是林婉。

林婉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慌乱。

她在希拉尔对面坐下,轻轻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抬眼看向对面的老外,没有半点怯场。

“林小姐,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国营机械厂做了五年财务。”

希拉尔开口,中文说得已经相当流利,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外国人特有的腔调,“我很好奇,国营厂的财务体系和我们私营公司完全不一样,你为什么敢来应聘华盛的岗位?”

林婉微微一笑,声音清晰而平稳:“面试官您好,国营厂的账是算给上级看的,要符合制度,要四平八稳。但华盛的账,是算给市场看的,要能看出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哪一笔能赚,哪一笔会亏。

我在机械厂的五年,不光是算死账,我还偷偷把厂里三年的成本核算全部重新理了一遍,找出了三个可以省下十几万的漏洞。只可惜国营厂的体制里,没有人愿意改。但我知道,在华盛,沈总愿意改。”

希拉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桌上推过去一叠厚厚的账本,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海外带回来的油墨味。

“好,那我现在给你一份我们去年和港城的荣合国际公司做贸易的往来账。这里面有三笔款项对不上,最大的一笔差额有十二万。你现在就在这里算,一个小时之内,把所有问题找出来。”

旁边负责记录的hR都忍不住替林婉捏了一把汗。

这份账是华盛去年最乱的一笔糊涂账。

财务部三个老会计算了半个月都没理清楚,最后还是希拉尔自己飞到港城,对着银行流水熬了个通宵才搞定。

现在她居然让一个从国营厂出来的应聘者,一个小时之内算完?

可林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账本是做了改动的。

一个还没有正式成为华盛员工的人,希拉尔又怎么会让她接触华盛真正的账本?

林婉伸手把账本拉到自己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带的算盘,指尖落在算珠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稳得像钉在算盘上,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连眼皮都很少抬一下。

希拉尔抱着胳膊坐在对面,一开始还带着一点考验的意味,慢慢的,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

她看着林婉的指尖在算盘上跳动,看着她随手在白纸上写下的分录,看着她时不时在某一行数字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红圈,眼神越来越惊讶。

五十二分钟的时候,林婉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她把写满了字的白纸推到希拉尔面前,声音平静:

“面试官,我算完了。第一笔三万的差额,是去年三月港城那边的货代把运费重复收了两次,你们当时的财务没核对出来;

第二笔五万的差额,是汇率变动的时候,汇兑损益没有及时入账,被记到了办公费里;

第三笔四万的差额,是沈总当时批了一笔给内地工厂的预付款,没有走正常的审批流程,财务直接把它当成了坏账处理。加起来正好十二万。”

希拉尔盯着那张白纸,半天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