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嫣”和“睿亲王”这两个名字,像是两道沉重的烙印,灼烧着楚昭宁的神经。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在寂静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得修长而扭曲。
楚昭宁缓缓地坐了下来,身体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但她的眼神却在经历了最初的骇浪之后,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冰雪般的冷静。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上一世的冤屈而复仇的楚昭宁了。
当她的身世指向皇室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她从未想象过的,更为宏大也更为血腥的棋局。
“还不够。”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她抬起头,直视着萧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些线索,只能证明我的身世可疑。但它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位高权重的亲王侧妃,会死得如此‘意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楚雄——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会甘愿冒着欺君灭族的风险,藏起一个麻烦。”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林语嫣”这三个字上,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追根究底的执拗。
“关于我母亲,林语嫣,她的死,为何会如此讳莫如深?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萧珩看着她,眼前的女子在一夜之间,仿佛褪去了所有少女的青涩与脆弱,被巨大的真相和痛苦反复淬炼,露出了一截令人心惊的,锋利而坚韧的刀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书房最内侧的一面墙,在一排看似普通的书架前停下。
他以一种复杂的顺序转动了几个机关,沉重的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墙体内的暗格。
从暗格里,他取出一个用玄铁打造,上了三重锁的盒子。
“你猜的没错,关于你母亲的身份,公开的卷宗上记录的,全都是谎言。”
萧珩将盒子放在桌上,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接连打开了三道锁。
“因为,你母亲真正的身份,本身就是大乾王朝最大的禁忌之一。这个秘密,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情人,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份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陈旧发黄的卷宗。
萧珩将这份卷宗推到楚昭宁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我父亲当年冒死从宫中火场里带出来的,关于前朝皇室的最后一份宗谱。”
楚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解开油布,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份仿佛承载了历史尘埃的宗谱。
在宗谱的末页,一个清秀的名字,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前朝末帝遗孤,封号‘宜昭’,随母姓林,讳名语嫣。”
轰!
如果说,知道自己是睿亲王的女儿,只是让她震惊的话。那么这一刻,看到“前朝公主”这四个字,则是给了她一次足以粉碎神魂的重击。
她……她竟然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公主?
她的父亲,是当今大乾王朝的亲王。
她的母亲,却是被大乾王朝所倾覆的前朝公主。
这两个水火不容,浸透了鲜血和仇恨的血脉,竟然在她一个人的身体里,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楚昭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猛地用手撑住桌子,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王氏对她的厌恶和恐惧,是那样的刻骨。因为她不仅仅是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是一个行走在将军府里的,前朝余孽!是随时可能给楚家带来灭顶之灾的催命符!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楚雄在将她带回府之后,对她不闻不问,任由王氏磋磨。
那不是不爱,也不是懦弱。
那是在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保护她!
一个身上流着两朝皇族血液的孩子,这种身份组合,在任何一个君王的眼中,都绝不是什么尊贵。
它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可怕,它是一种原罪,是一种足以颠覆朝堂,动摇国本的巨大威胁!
楚威将她藏在嫡女的名分之下,用楚家的权势和地位做掩护,再用王氏的“厌恶”和自己的“冷漠”,将她彻底边缘化,让她成为一个不起眼的,被家族放弃的可怜虫。
只有这样,她才能最大程度地,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活下去!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在用整个家族的性命,在赌她的一条命!
想通了这一层,楚昭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没有哭,所有的泪水,都在眼眶里被蒸发成了更滚烫的恨意和更冰冷的理智。
她将自己的命运,与那段被尘封的历史,彻底联系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被虐待的孤女楚昭宁,也不仅仅是一个身世可怜的林家小姐。
她是背负着两朝兴亡秘辛,承载着父母血海深仇的,末代公主。
她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真正想害她的人,其能量和地位,远非一个小小的将军府,或是一个愚蠢的三皇子可以比拟。
那将是……整个大乾王朝的最高层。
良久,书房内的死寂被打破。
楚昭宁缓缓地,将那份承载着她身世之谜的宗谱,重新折叠好,放回玄铁盒中。
她抬起头,看向萧珩,之前眼中所有的震惊,痛苦,迷茫,都已经被一种冷静到可怕的神色所取代。
她像一个真正的执棋者那样,开始思考棋局。
“我父亲,睿亲王,”她无比清晰地问道,“当时权势如何?我母亲的死,是否和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