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泽朝他侧过脸去,冷笑一声:“呵,此事的主角褚思雨比你还小一岁,人家一个小姑娘,胸襟比你宽出不知多少,倒是你们几个,整日朝我狂吠。”
赵之晏闻言有些疑惑:“哪几个?”
房顶上偷听的安觅和安义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费解——不对,殿下这个关注点对吗?难道不是应该就那狂吠二字和三殿下互骂一番么?
怎么落在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地方?
赵君泽也被这问题弄得一俩懵,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他故意不理赵之晏,一脸挑衅地转过头去,继续观察远处的褚思雨的赵黎恩。
城门守卫开始换防,不时有官兵队伍路过,褚思雨紧张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拿着笔乱涂乱画十分认真,粥棚里的几个大理寺书吏看到这情形,其中一个一脸嫌弃得低声道:“那新来的装什么勤快人?待少卿看到,又觉得我们不努力了……”
另一个回道:“唉,少卿大人这两日心情不好,往常那郑老吏怎么胡言乱语少卿都忍着,昨夜竟直接把他打出大理寺了,我们还是小心些吧,快去找几个流民随便写写吧……”
粥棚里大理寺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话,忙四散去,各自找流民聊天去了,这情形让墙角的褚思雨和赵黎恩愈发不起眼起来。
墙角处。
赵黎恩怀里抱着褚思雨塞来的东西,闻言一脸惊讶的抬头看褚思雨道:“三哥?他怎么会……”
褚思雨叹了一口气,皱起眉,一脸抱歉:“都怪我昏迷了,你在忠恩堂附近等我消息时
被三殿下的人察觉了踪迹。”
赵黎恩毕竟是十八岁便敢起兵的人,接受度极快。他似是很相信赵君泽,闻言毫无紧张,只是说:“难为三哥,还要为我这么个废人操心。”
褚思雨有些感慨:“你们兄弟之间,还是有些感情的嘛……”
赵黎恩笑了笑,把褚思雨送来的荷包和药塞进怀中,把赵君泽那个小小的布包拿在了手上,仰头道:“我们之中,三哥是最无心权术的一个,如今却被逼着在这龙潭虎穴中挣扎,定是苦不堪言啊……”
褚思雨皱眉,满眼疑惑——照这么说,这六兄弟里老三老六都无心皇位,老大老二、老四老五都不是主动造反?
可按现在的大昭“主流”舆论来说,前面四个皇子都是不肖子孙,携手谋反祸乱朝纲……如今老三老六正为了皇位打得不可开交啊!
到底哪一个版本是真的?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她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老天啊,这大昭是不是有鬼啊?
她就是个小系统攻略者,只想搞定熊孩子然后回家,现在怎么突然变成了找出“真凶”游戏了?
赵黎恩打开了那个小包裹,只见里面是一支普通的木杆毛笔,和两张百两银票,一副巴掌大的画——上面画着一只戴着铃铛的白毛小狗。
赵黎恩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那画笔和小狗忽然就红了眼眶,褚思雨好奇地低头看去,看到那只小狗的瞬间脱口而出:“哇哦,哈巴狗!”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古代看到熟悉的小狗品种,一时目不转睛。
赵黎恩的情绪被打断,他一抬头,便是褚思雨满脸的新奇表情,他不自觉理了理额前发,道:“此乃海西国进贡的拂菻狗,是我养的第一只小狗,三哥初学绘画时,常来华枫宫画它。”
褚思雨闻言点点头,佯装自己没听到赵黎恩话语底色中的哀叹,笑道:“原来如此,在我老家,他们都叫它哈巴狗,很可爱。”她努力笑得灿烂。
赵黎恩好奇道:“你老家是在何处?”
“太原府。”
“难怪,你朋友为我送来的籍契便是太原府的,待我去了,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当个教书先生,清茶淡酒了此生。”
褚思雨闻言看向赵黎恩,她抿了抿嘴,一副下了什么决心的模样低头道:“五……呃,咳咳,其实那籍契是……赵之晏送来的。”她语气不知为何有些虚,临行前赵之晏再三嘱咐不能和赵黎恩说出他的所为。
但想到赵黎恩此行定是永远不会回来了,上京局势一日一变,她心底总觉得此时不说,便很可能会造就终生的遗憾。
说罢,她朝赵君泽和赵之晏所在的酒楼位置瞥了一眼。
从她的位置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站在外侧的赵君泽头顶半个发冠。
但赵黎恩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朝右侧墙边挪了挪,褚思雨跟着他挪动,他佝偻着抬起头,像一只匍匐的野兽一般姿势向那酒楼方向看去。
路上不时几个行人路过,还有些被推着的木车轮驶过,在这脚步与车轮的交替中。
赵黎恩的眼中很快出现了两双锦靴,靴子上面,是被微微秋风吹动的锦袍下摆,浅绿色、青蓝色,他的目光挪到他们腰间玉佩,一辆高大的货木车挡住了一切。
情急之下,他匍匐在地的身影瞬间弹起,原地站了起来。
三双眼睛遥遥相对。
两身锦衣玉面,一人裂袍蓬头,一时间,三双眼中万念同现,什么爱恨嗔痴,悲痛喜恨,此刻都不重要了。只一眼,有如万钧浪涛迎头打来,砸的每个人都遍体鳞伤,每个人都难以呼吸。
褚思雨作为一个旁观者都闻到了那股痛苦的气息,但此时此刻,不能再节外生枝,她伸出手去,一把将赵黎恩拽回了原地,马上抬起脚佯装踢了几脚:“咳!大理寺之事还敢不配合!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粗声又骂了几句。
时间很快便要到卯正了,也就是六点,城门开启时间是六点一十五。
最后十几分钟,她必须守住,不能有任何差池。
赵家三兄弟自然知道他的用意,赵君泽和赵之晏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把身影彻底藏在了店铺之中。
开门前最后的时光,赵黎恩忽然百感交集,他毫无预兆张口道:“你知道吗?我母妃是宫里最爱干净,也最爱美的妃子,自我出生起,她每日都要打扮我,幼时她给我戴花配玉,长大了也不时要冲进我院子为我送新衣服。”
“但她脾气也火爆,我一犯错,她就拿着她那些玉花枝、金棒槌追着我跑,父皇离我们总是很远,他好像很讨厌孩子,从大哥,到六弟,我们从未听过他喜欢哪一个。但我们这些孩子都有个爱自己的母妃……”
褚思雨知道他这是心底苦闷想找人倾诉,便佯装记录着什么,低头认真倾听。
毕竟此一去,他这些话,便再不能和旁人提起了。
赵黎恩忽然苦涩一笑:“唉,也就六弟的母妃……”他忽然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褚思雨好奇,但还没来得及问,他便继续道:
“六弟的母妃比我们其他人的母亲都受宠些,但我母妃常说六弟命苦,那时我不懂,明明他见到父皇的次数是最多的,父母双全的时刻也比我们多一些,母妃却说他命苦,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可惜那时我已深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说到这,赵黎恩垂头倚靠在那脏兮兮的城墙上,感受到后背传来刺骨的冷,看着自己的破鞋破衣服,一身伤。
谁能想到,自己当年策马游街夹岸尽是围观者,今天却连御寒的肉都凑不出一层。
他苦涩的笑了笑,又想起了王芣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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