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凌冽,已经快要入冬了。
裴珩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的走。
原本昨日母亲带他和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去京郊的庄子上玩的,只是今日下午,母亲忽然带着大家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是通知了他的,让他一起走。
可他收到消息跑出去的时候,母亲的马车已经走了,并没有等他。
他明明一得了消息立刻就追出去的。
庄子上的佃户说没有车送他,裴珩不想让母亲说他不够懂事,只能自己往回走。
他已经九岁了。
可从庄子上回,真的好远啊。
“阿姐,我走不动了,我真的走不动了!”
一道虚弱的稚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昏暗的官道上,裴珩看不清前面的人,隐约看到有两个不算高的身影在朝他靠近。
“樱樱乖,再坚持一下,若是被他们追上,就完了!阿姐背你。”
“不要,我,我,让我歇一歇,歇一歇我就可以继续走的,我就歇一个小小下。”
靠近了。
裴珩看的很清楚。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全身衣裳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被一个比她大不少的女孩子牵着,两人一脸的疲倦惊慌,像是在躲避什么。
两人急匆匆的从他跟前跑走。
砰!
一声动静传来。
裴珩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矮个子小姑娘不知道是实在没力气了,还是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但没哭,爬起来和旁边高个子的说:“阿姐樱樱不疼,我们走吧。”
真不疼吗?
不可能。
裴珩自己也摔过的,家里的兄弟们经常和他恶作剧,绊倒他或者推到他,他疼的忍不住,也曾哇哇大哭过。
但母亲训斥他,说:怎么他们不推别人专推他。
母亲说:他是世子,成日里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母亲说:他怎么这般废物,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与他亲近。
……
母亲说过很多话。
但都是难听的话。
他听了心里会更难受,可他不敢再哭了。
但其他人摔倒了,去找母亲哭,母亲都会哄的。
裴珩站在凌冽的冷风里,回头看那个渐渐走远的小影子,没头没尾的说:“疼的,很疼的。”
马蹄声忽然传来。
裴珩猛地回头。
前面有一队人骑马而来。
他认识为首的那个,那是镇国公府世子白行川跟前的亲随,叫蒋桥。
都是世子,白行川是镇国公府最为矜贵的人,他总穿月白色的长袍,出来进去,威风凛凛,身后总是跟着好几个人,极其有派头,但他一派和煦,对谁都是笑盈盈的。
“吁~”
蒋桥忽然勒马。
坐在高头大马上,他根本没认出来官道上这个一脸疲倦还脸上带着泪痕的小子是谁,只是用马鞭指了他,毫不客气的问:“见过两个小姑娘没,一高一矮,高的十来岁,矮的五六岁。”
裴珩不知道自己当时心里想什么。
那个小姑娘摔倒又爬起来的时候,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摔倒,又爬起来,除了嘲讽奚落指责,好像没有一个人会问他疼不疼。
裴珩抬手,往旁边的林子里一指,“进林子里了,还摔倒了好像。”
那些人,骑马就往林子里追。
等他们走远了,裴珩往官道后方看了看,顺着官道已经看不见那两个小姑娘了。
裴珩转身离开。
……
再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是在一场在定安侯府办的宴席上。
他是定安侯府的世子,但这宴席,却与他无关,是母亲为裴霖办的赏花宴。
母亲说,女孩子们的宴席,他一个男孩子不好出席的。
家里弟弟们跟着玩闹也就算了,他是世子,不该耽于热闹。
所以裴珩拿了书,去府里一处僻静到荒凉的院子里去看书。
“鸢儿,我今天帮你狠狠出口恶气。”
裴珩没想到他在这般荒凉的地方,也能听到裴霖的声音。
她是母亲最最喜爱的长女。
今日的赏花宴便是为她而办。
她来这里做什么?
裴珩想要离开,他不想和裴霖遇上,毕竟一旦发生什么,母亲一定会责备他。
可不及裴珩起身,裴霖已经带着宋鸢,进了这处荒废的院子。
宋鸢的抱怨声就在耳边。
“……与她那狐媚子姨娘一样,小小年纪就生的一张狐媚子脸,转会勾引男人!呸!她算什么东西,竟然也妄想与我一起进宫!
“霖霖你是不知,昨儿宫里来消息,说明儿九公主殿下的宴席,要让她也去,我要气死了!”
裴霖笑呵呵的拉着宋鸢,“不气不气,今天我帮你出气,保证她明天不敢进宫、”
“霖儿你真好!”
两个小姑娘,说着话,走到这荒废院子的墙根处。
裴珩就在墙根。
只不过,墙根处放着一些破筐。
裴珩来不及走出去,只好先躲进筐里,却不成想,裴霖带着宋鸢,直奔他这里来。
就在裴珩心脏要蹦出嗓子眼的时候——
裴霖和宋鸢停下脚步。
裴霖笑嘻嘻的说:“你看这里。”
她弯腰掀开地上的苫布,裴珩惊讶,他刚刚过来,只看到那里遍是荒草,竟然没发现那是苫布?
“好多蛇!”宋鸢吓得头皮发麻,直接尖叫出声。
裴霖笑着拽她,“哎呀,又上不来,你吓什么!一会儿让人把你家的庶妹带到这里来,让她不小心掉进去就好了!”
裴珩如被雷劈般,从破筐的缝隙里,震惊的看前面笑靥如花的裴霖。
这便是母亲如珠似宝最最疼爱的长女?
母亲说裴霖温婉大方,说裴霖端庄懂礼……
母亲知道裴霖会做这样的事吗?
裴珩不敢呼气,唯恐自己的动静惊动了她们。
她们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约定着要如何将宋鸢的庶妹带过来。
等她们从这荒废的院落离开,裴珩一把掀开身上的破筐,他朝方才裴霖和宋鸢站着的地方走过去。
苫布再次被荒草盖上,做的伪装非常逼真,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苫布。
裴珩将苫布掀开、
底下盘绕了十来条吐着信子的蛇。
裴霖才多大。
竟然就有这般心思。
她从哪来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