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市，寒风扫落叶。
南郊看守所的黑色大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推开。
刘淑兰被狱警推了一把，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三个月拘留期满。以后端正态度，好好做人。”
狱警声音板正，没有半点温度，“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铁门。
秋风一吹，刘淑兰冻得直打哆嗦。
她身上还穿着三个月前进来的那件短袖碎花的的确良衬衫。
号子里见不到荤腥，每天全是发酸的窝窝头和清汤寡水。
三个月熬下来，她原本富态保养得宜的脸早就塌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烫发也成了乱草，夹杂着大片的银丝。
刘淑兰搓着胳膊，往土路两头张望。
空荡荡的，只有两排光秃秃的杨树。
没有吉普车，没有穿着军装的警卫员，甚至连儿子贺明皓和亲戚的影子都没见着。
刘淑兰心里发凉。
只能迎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机关大院的方向走。
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她的布鞋底子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才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高大铁门。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两名持枪警卫员大步跨上前，冷着脸拦住了去路。
刘淑兰又累又饿，火气“蹭”地一下窜上来了：“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我是你们领导的爱人！贺振邦的媳妇！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我都敢拦？”
左边的警卫员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街道办大红公章的纸拍在岗亭上。
“刘淑兰同志，贺首长早就提交了结婚报告的作废申请。你涉嫌诬告军属，作风恶劣。”
“你的铺盖行李上个月就全被打包送去南城街道办了。”
警卫员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现在户口关系全在原籍，跟贺家没有半点关系。”
“再敢在军区大院门口大声喧哗，按破坏治安处理！”
几名出门买菜的大院军嫂提着菜篮子路过，对着刘淑兰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这刻薄继母，活该被首长扫地出门！”
“亏我之前还以为她是个好后妈，把贺衡当成亲生儿子对待，闹了半天都是人家装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硬是把人家孩子逼得远走西北，吃了那么多苦。”
“要我说，这就是现世报，她当初那么对待人家孩子，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活该，也就是领导宽容，换我，看我不打死她！”
那些轻蔑的眼神和嘲讽的话语，化作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刘淑兰脸上。
这些人，当初可都是上赶着巴结她讨好她的人，就因为贺振邦不要她了，这些人就变了态度。
对于大家的指指点点，习惯当领导夫人的刘淑兰有些接受不了。
她咬破了嘴唇，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机关大院。
大院进不去，刘淑兰只能去找儿子贺明皓。
明皓在人事科当干事，福利房住着，马上就要提干了。
有这么优秀的儿子在，贺振邦不可能真的跟她离婚，现在可能是在气头上。
等回头让贺明皓劝劝，她再服个软，事情也就过去了。
不怪刘淑兰这么自信，当初贺衡去西北，贺振邦回来也发火了。
她当初就是用的这一招。
在刘淑兰心里，这次的事情，还没有贺衡去西北那次严重，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
就算真没有缓和的余地。
大不了她以后跟着儿子享福，照样吃香喝辣。
刘淑兰忍着脚疼，赶到军区机关办公大楼。
结果刚到大门口，就被保卫科的人强行拦住。
正巧人事科的王科长拿着饭盒走出来。
刘淑兰赶紧扑上去：“王科长，我是明皓他妈啊！明皓呢？让他出来见我！”
王科长看到她，满脸嫌恶往后退了两步。
“刘淑兰，你还不知道？你这好儿子，滥用职权，联合外人去查有外汇指标的红旗食品厂，还把电视台引了过去，差点捅出天大的篓子！”
王科长拍了拍手里的饭盒，“上面大发雷霆，贺明皓已经被开除公职，剥夺干部编制。家属院的房子收回去了，人早就不在机关了！”
开除公职？！
刘淑兰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水泥台阶上。
她儿子那么优秀，是个前途无量的干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不相信，还想要继续询问，可对方根本不想搭理她，人都走远了。
没办法，刘淑兰只能找别人打听，最后别人被她问烦了，这才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总的来说，是因为苏曼，她儿子才丢的工作。
刘淑兰听得满心愤怒，双手紧握，眼睛恨不得喷火。
她就知道，自己儿子那么优秀，怎么可能会丢工作，原来是苏曼陷害的。
这毒妇，她绝对不会放过她。
刘淑兰从见到苏曼第一面，就不喜欢对方。
大概是对方眼神总是带着无畏的光芒，看着太不好拿捏。
而且，公公和自己男人都喜欢这个儿媳妇，让她有了危机感。
她进门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得到过家里三个姓贺的男人的认可。
苏曼一个出身普通的乡下姑娘，轻而易举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就跟当初贺衡的亲娘一样，走到什么地方，都受欢迎。
她甚至在苏曼的身上看到了宋玉颜的影子。
就凭这一点，她就从心底厌恶对方。
现在，苏曼还害得她儿子丢了工作，刘淑兰对苏曼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事情，她还是先找到儿子的家安顿下来，再说别的。
刘淑兰一路打听，跑去街道办翻了暂住登记册，终于问到了贺明皓现在的落脚点。
京市城南，大耳胡同。
这里是京市出了名的棚户区、大杂院。
刘淑兰踩着满地的烂泥和煤渣水，避开头顶乱拉乱扯的晾衣绳，闻着空气里飘浮的旱厕骚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对这种地方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她前夫意外身亡，夫家嫌她克夫，嫌弃两个孩子是个吃白食的，硬生生把她们扫地出门。
她一个没工作的女人，带着明皓和明芳，就租住在这种漏风的土坯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