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出去后,江绵绵没有去机甲实战教室。
她在岔路口站了三秒,然后拐上了另一条路。
通往教官办公区的走廊比教学区长得多,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历届优秀学员的全息影像,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光影中明灭。
她走过的时候,那些影像会微微侧目,像是在打量这个神色匆匆的低年级生。
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门牌上写着:机甲实战系·高级教官办公室。
查尔斯导师不在。
办公室里只有他的助教。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高年级学长,正在整理一堆芯片资料。
看到江绵绵推门进来,他推了推眼镜。
“查尔斯导师去参加军部的联席会议了,今天上午的实战课由副教官代课。”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绵绵后才开口。
“你是为了陨星峡谷的事来的?”
江绵绵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是。”
助教沉默了一会儿,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晶片递给她。
“这是目前能公开的所有搜救进展。第四轮搜索已经开始了,但陨星峡谷的磁暴周期进入活跃期,搜救队的装备撑不了太久。”
他的声音压低了。
“查尔斯导师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有学员来问西奥多的事,就把这个给她。”
江绵绵接过晶片,指尖微微发颤。
查尔斯导师似乎早就料到了,她回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提前打了招呼,自己才没有被拦在外面。
“谢谢。”
她转身要走,助教忽然叫住她。
“江绵绵。”
她回过头。
助教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有些复杂。
“西奥多那台机甲的黑匣子信号,是在峡谷最深处消失的。那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自己该怎么说,江绵绵才会理解自己的话。
“那个地方的磁暴强度,连凯撒的专用机都撑不过二十分钟。”
江绵绵攥着晶片的手指节泛白。
“他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没有再看助教的表情。
走廊里的全息影像在她经过时无声地亮起又熄灭。
那些优秀学员的面孔从年轻变得成熟,从意气风发变得沉默寡言,像是这条走廊本身就在讲述一个关于战争与失去的故事。
江绵绵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洛维斯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月辉茶。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浅银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穿着月纹常服,领口别着兽王家族的家徽,整个人看上去温润而从容,像是恰好路过这里。
“绵绵。”
他微微直起身,唇角弯起,是那种她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哥哥式的笑容。
“怎么来这里了?”
江绵绵看着他的笑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的梦里,在陨星峡谷的废墟之间,在那些碎裂的机甲残骸和烧焦的岩石之中,她好像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不是西奥多。
是月光。
是大片大片的、无声落下的月光。
江绵绵回过神。
洛维斯还在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关切,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来问西奥多的事。”她说。
洛维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旧挂在唇角,连弧度都没有改变。
“有消息吗?”
“还在搜救。”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将手里那杯月辉茶递给她。
“手这么凉,先喝点热的。”
江绵绵接过去,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确实让她冰凉的手指暖和了一些。
她低头喝了一口,月辉茶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安神的草木气息。
“哥哥怎么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他。
洛维斯笑了一下。
“来交兽王家族的战备物资调配报告。最近海蓝星战区不太平,军部要求各大家族定期上报可调用的资源。”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晶片上。
“查尔斯那边给的?”
“嗯。”
洛维斯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
温柔,克制,点到即止。
“别太担心。”
他说,“凯撒还在那里,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战士。”
江绵绵点了点头。
“我先去上课了。”她把茶杯递还给他。
洛维斯接过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好。”
江绵绵转身朝机甲实战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洛维斯还站在原地,晨光落了他满身。
他端着那杯月辉茶,目送她离开,神情温和得像一幅画。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所以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洛维斯低下头,将嘴唇贴上茶杯边缘她刚才喝过的地方。
他的唇瓣压在那个残留着浅浅水痕的位置上,缓缓地、极轻地抿了一口。
月辉茶的回甘在舌尖漫开。
混着她嘴唇留下的、几不可察的气息。
“哥哥。”
洛维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走廊尽头,助教推门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洛维斯大人?您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
洛维斯抬起头,笑容温和得体。
“报告已经交过了。”
他将茶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茶杯的杯壁上,她留下的那个浅浅的水痕已经被他的唇覆过,再也分不清是谁的印记。
……
陨星峡谷。
这是一条横亘在海蓝星赤道附近的巨大裂谷,从太空中俯瞰,像是一道被什么力量生生撕开的伤口。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体中富含的金属矿脉在磁暴的激发下会发出幽蓝色的荧光,从谷底向上蔓延,如同倒悬的星河。
但这里不是星河。
这里是坟场。
西奥多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机甲驾驶舱顶部那盏闪烁的红色应急灯。
光很弱,一下一下地亮,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左腿被卡住了。
驾驶舱的左侧壁在坠落时被岩层挤压变形,金属结构向内凹陷,将他的左小腿死死地夹在座椅和舱壁之间。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已经在凹陷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水洼,在应急灯的映照下泛着不祥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