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萧祯重复了一遍,“朕亲自跟她说的,她说她不走。”
“朕问她为什么。”
萧祯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透过永河看着某个很旧的画面。
“她说,她有大仇不得报,就是死也不会出宫。”
殿内安静了片刻。
永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茶杯。
她看着萧祯,忽然觉得眼前的皇兄和记忆里那个抱着满身是血的人穿过雪夜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大仇。”永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记得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她是来找谁报仇的。”
萧祯没有说话。
永河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刺杀的时候被发现了,”她缓缓地说,“这才被弄到了死牢。”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拼凑一块碎了很久的拼图。
“那年朝堂上不是出过一件事吗,有人在夜里行刺,被巡防的禁军拿下了。当时外面都传,说那个刺客是个疯子,不知道从哪里混进宫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宫里也没有任何处置的消息,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永河看着萧祯的眼睛。
“她现在出现在宋府门口,皇兄,她跟宋府有什么关系?”
萧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眉眼沉了下来。
不是那种思考时的微蹙,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因为被人翻了出来,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永河看到了他的表情,心忽然沉了一下。
“皇兄。”她叫了一声。
萧祯抬起头,看着她。
“是萧倾。”
他说。
三个字。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永河的身子微微一僵。
萧倾。
这个名字,在萧家的宗谱里,是一个被抹掉的名字。
永河年纪虽小,但生在皇家,有些东西她是知道的。萧家宗室的规矩,犯了大罪的族人,死后会从宗谱中除名,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生前的恩怨,死后的抹杀。
这是皇家最残忍的体面。
“萧倾。”永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萧祯。
萧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永河太了解他了。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眼底的光沉了下去,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
这是他在压制情绪时才有的样子。
“她还活着。”永河说。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活着。”萧祯说。
“在朕身边。”
永河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吹得殿门的帘子轻轻晃动。烛火被风吹得歪了一下,殿内的影子猛地摇晃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皇兄留她在身边,”永河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是因为当年那件事?”
萧祯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永河。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蔓延到了殿门口。
“朕留她,”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因为她有用。”
永河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这不全是实话。
如果只是为了“有用”,萧祯大可以在她伤好之后把她安排到别处,隔段时间用一用就是了。没必要把她一直留在宫里,留在身边,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除非,萧祯对她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男女之情。永河了解她的皇兄,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再住不下别人。
那是什么呢?
永河想不出来。
也许是愧疚。愧疚当年没能早一步发现那个在暗河里奄奄一息的女孩子。也许是一种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两个同样被命运碾碎过、同样靠着仇恨活下来的人。
又或者,只是因为在那些年的深宫里,萧祯太需要一个“不愿意走”的人了。
永河没有追问。
她知道萧祯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那她现在去宋府做什么?”永河换了个方向问。
萧祯沉默了一瞬。
“朕让她去的。”
永河微微一怔。
“去查什么?”
萧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永河叹了口气。
她就说嘛,皇兄这个人的心思,她一辈子都猜不透。
就像温姐姐说的那样,八百个心眼子。
不对,温姐姐说的是自己和皇兄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可永河觉得,光皇兄一个人,恐怕就不止八百个了。
“行吧。”永河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我就是来复命的,沈景欢已经送到了,宋老夫人也吓得够呛。别的事,皇兄自己看着办吧。”
萧祯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试探朕的功夫,”他淡淡地说,“倒是长进了不少。”
永河一愣,随即笑了。
“跟谁学的,皇兄不知道?”
萧祯也笑了。
“跟温姐姐学的呗。”永河理直气壮,“她那套说话拐弯抹角的功夫,我学了三分皮毛就够用了。”
萧祯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没有散。
“行了,”他说,“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天你不是说想出去玩?”
“对!”永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我说了要去玩几天的,皇兄可不能反悔。”
“朕什么时候反悔过?”
“那倒是。”永河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来。
“皇兄。”
“嗯?”
“那个人,”她犹豫了一下,“她还好吗?”
萧祯微微一怔。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还好。”
永河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萧祯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陛下。”崔鸷无声地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崔鸷。”萧祯没有回头。
“奴才在。”
“你说,”萧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当年那件事,朕做得对吗?”
崔鸷微微一怔。
他跟了萧祯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这样问。
萧祯从来不做“对不对”的判断。他的字典里只有“该不该”和“值不值”。
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今夜的话题,触到了他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
崔鸷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当年救了她一命。”
“至于后来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萧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桌上的奏折还摊开着,但他没有去碰。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瓶,通体莹白,瓶口用红布封着。
那只玉瓶在那里放了很多年了。
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有人敢问。
萧祯伸出手,指尖在玉瓶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明日让赵真来见朕。”他说。
“是。”崔鸷应了。
“还有,”萧祯顿了一下,“去跟她说,在宋府行事小心些。有些事,不急。”
“奴才明白了。”
崔鸷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萧祯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殿外的风又吹起来了,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