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等了大约三分钟。
走廊上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一轻一重。
轻的是阴差，他们几乎飘着走。
重的是风莫雨的。
铁链刮擦过地面，赤着脚踩在石地上的声音。
没一会儿。
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条粗大的铁链从门外甩进来，风莫雨被推了进来。
风莫雨踉跄着站稳。
因为石壁里光线昏暗，风莫雨率先看到的是沈妩的模糊轮廓。
沈妩盯着风莫雨脚上的锁链，眉心拧了拧。
“把他脚上的铁链解开。”
是个年轻的女音。
风莫雨有些意外地多看了沈妩两眼。
至于沈妩身边的人，他只以为是眼前这个人的护卫。
那阴差表现得很恭敬，二话不说解开了锁链，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锁链解开，风莫雨的脚踝上留着两道深入骨头的勒痕。
风莫雨靠在门边的石壁上，双眼扫过房间。
他的状态比赛场上更糟糕。
战斗时的肾上腺素消退之后，身体的伤痛成倍地涌上来。
左手臂虽然复位了，但肩胛骨的碎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愈合的。
胸口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和咬痕，有些黑色的痂壳已经翘起来，下面是还在渗血的新伤。
头上蒙着的那条纱布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
他看到了房间里的两个“鬼”。
判断不出来他们买下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看那场主对这人的态度，这人身份应该不低。
沈妩和风莫易的阴皮伪衣还没有解除，所以在风莫雨的眼里，眼前站着的就是两个陌生的“阴魂”。
他的脊背贴着石壁。
不是倚靠。
是随时准备撑墙借力出拳的姿态。
七十二场生死搏杀磨出来的本能。
在封闭空间，这里所有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
那两个“阴魂”没有开口说话。
风莫雨拧了拧眉心。
“不知道两位大人是……”
他的声音冷硬，不带多余的情绪。
沈妩看着他。
用了两秒钟来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然后抬起右手。解除了阴皮伪衣的伪装。
阴皮的灰白色像水一样从她脸上褪去。
苍白的肤色恢复了血色，灰白色的瞳孔变回了纯正的黑。
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风莫雨愣了愣。
对风莫雨来说，完全陌生。
之前沈妩回去的时候，他因为幽冥寒毒发作得更加严重，所以一直在闭关。所以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妹妹。
与此同时，风莫易也解除了伪装。
阴皮褪去，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昏暗的石室里。
风莫雨的双眼猛地睁大。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脊背撞在石壁上都没有觉察。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打架打出幻觉了。
他竟然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三弟？
一个打了七十二场生死局，面对百年鬼王都不曾后退半步的人，在这一刻退了。
“三……”
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风莫易开了口。
“二哥。”
两个字，声音不稳。
风莫易走上前。
没有什么铺垫，没有什么寒暄，跟他的性格一样，不说废话。
一步。
两步。
走到风没雨面前。
他伸出双臂将面前这具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身体抱住了。
很轻，因为他怕用力了，会碰碎二哥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
但又很紧。
风莫雨浑身僵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七十二场。
每一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扎出来。
每一场结束后回到牢笼里，他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给他上药，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锁链锁着脚踝，伤口自己结痂，自己裂开，再自己结痂。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嘴唇哆嗦着。
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声。
不是嚎啕。
是受伤的困兽终于在同类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后，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破碎的闷响。
他没有回抱。
不是不想，是双臂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风莫易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生物站在两步之外。
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
半分钟后。
风没雨深吸一口气，把头从风莫易肩膀上抬起来。
他用右手背粗暴地抹掉脸上的水，动作很用力，好似是在惩罚自己的失态。
他将目光转向沈妩，又看看风莫易。
“她……？”
沈妩弯了弯嘴角，弧度很小。
“二哥，我是你妹妹。”
妹……妹妹？
风莫雨呆住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直觉得晴天霹雳。
他刚才，当着妹妹的面……哭了？
沈妩也不知道自己这位二哥是怎么想的，就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风莫雨看着沈妩，又看看风莫易。
风莫易点了一下头，嗓音还有点哑，“阿妩说的没错，她是我们的妹妹。你还不知道吧，爹爹已经醒过来了，娘也回来了。”
风莫雨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砸得反应不过来了。
他的眼里闪过太多东西。
震惊，疑惑，欣喜……
太多了。
多到他难以置信。
多到他那颗在冥都被磨砺得像铁一样硬的心，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跳了。
妹妹……
爹醒了。
娘好了。
这些消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化成一声粗重的叹息。
“……你们不该来冥都的。”
“来都来了。”
沈妩将密室里的石墩拉过来。
“二哥，先坐。你身上的伤不处理，一会儿走不动路。”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养魂丸和续命金纸。
风莫雨坐在石墩上，看着沈妩蹲在他面前，动作利落地撕开金纸，贴在他右肋骨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金纸贴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力渗入皮肉。
不疼。
甚至有一种很久没感受过的温暖。
风莫雨的双眼微微眯。
七十二场生死搏杀，每一场都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活路。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个地方的准备，他没想过会有人来救他。
他更没想过，自己和妹妹素未谋面，妹妹却愿意冒险来冥都找他。
“张嘴。”
神五把一颗药丸送到他嘴边。
风莫雨看了看那颗丹药。
“这是什么？”
“养魂丸。修复经脉内脏的，自家出品，吃不死人。”
风没有再问，雨也没有再问，张嘴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