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联盟的会议定在周三下午。
地点在华星传媒的顶楼会议室，落地窗正对着国贸cbd的车水马龙。阳光照进来，把整张红木会议桌晒得发烫，空气里有股皮革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晚晚没去。
但有人去了。
徐佳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会议时间和议程。不是线人，是内鬼——八大联盟里有人看不下去了。消息以加密邮件的形式发过来，徐佳解压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点错了什么把电脑给黑了。
邮件打开，短短几行字，像一份宣战书。
“一、联合抵制‘摆烂宇宙’平台，要求所有合作广告商不得投放。二、向监管部门举报‘AI制作涉嫌侵权’，争取行政手段打压。三、加快推出AI虚拟人项目，抢占市场，从根源上削弱真人艺人的影响力。”
徐佳念完，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老麦拨弦的手停在半空，弦还在微微颤，发出嗡嗡的余音。阿强攥了攥拳头，骨节嘎嘣响了一声。糖糖叠千纸鹤的动作僵住了，一只叠了一半的纸鹤夹在指间，翅膀歪着。白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脸色发白。
林晚晚接过手机，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三条，条条要命。”徐佳声音发紧，“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老麦放下吉他，叹了口气。
“他们怕了。不是怕你，是怕大家知道——可以不那么活。”
林晚晚没接话。她在想那三条对策。
联合抵制。她有心理准备。摆烂宇宙从第一天起就是资本的眼中钉，那些广告商迟早要站队。不是站不站的问题，是站哪边的问题。资本施压，广告商不敢得罪，只能撤。
AI侵权举报。这是她最不担心的。传统影视行业的人不懂技术，但他们懂怎么用法律恶心人。告不赢也要告，拖着你，耗着你，让你的精力全花在应付官司上。
AI虚拟人。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是消灭林晚晚，是消灭所有真人艺人。虚拟人不会解约，不会闹脾气，不会老，不会累。资本可以批量生产，批量收割，不需要分成，不需要尊重。
“他们下周要发布虚拟人。你要做好准备。”
消息的最后一句，徐佳念得尤其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讣告。
白露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我们……能赢吗？”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晚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能。”
只有一个字。
但白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快灭的灯被拨了拨灯芯。
“因为虚拟人不会在凌晨三点给粉丝写歌，不会在舞台上摔倒后笑着爬起来，不会在粉丝最难的时候说一句‘我懂你’。他们会造完美的偶像，但完美的偶像不会疼。不会疼，就不会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
“人不是完美的。但人，是真的。”
徐佳第一个行动起来。
她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打给那些合作过的广告商。手机贴在耳朵上，每一通电话都开免提，让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第一个广告商，之前谈过第二季冠名，报价六百万。电话接通，对方支支吾吾，说“公司正在评估”，说“总部还没批复”，说“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不是拒绝，是拖延。但拖延久了，就是拒绝。
徐佳挂了电话，在名单上画了一个红叉。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样的腔调，一样的话术，一样的红叉。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徐佳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气。
“他们之前求着我要合作，现在连电话都不敢接？”
老麦没说话，拿起吉他拨了几个和弦。那旋律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闷雷。
糖糖把叠好的千纸鹤一只一只排在窗台上。每一只翅膀上都写着一个广告商的名字。被拒的，她就用红笔划掉。窗台上红彤彤一片，像开了一排红花。
阿强去送资料。他骑着小电驴，跑了三家广告公司。第一家，前台说“领导不在”。第二家，保安不让进楼。第三家，直接说“我们不跟你们合作了”。
阿强回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把头盔放在桌上，站回门口。他的腰还是直的，但眼睛里有东西暗了一下。
林晚晚没闲着。
她在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广告商，是写给看剧的人。手写的，一字一句，写在白纸上。糖糖帮她抄了十几份，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信不长，只有一段话。
“他们要封杀这部剧，说它消极，说它不努力，说它带坏年轻人。但他们不敢说，为什么不想让这部剧被看见。因为看见了，大家就知道——可以不那么累地活着，可以说不，可以拒绝，可以躺一会儿再站起来。他们不播，我们传。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传到最后，总会有人看见。”
徐佳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
十分钟，转发破百万。
评论区疯了。
“我传给我妈了，我妈看完哭了。”
“我传给我老板了，老板看完沉默了。”
“我传给我自己了。我对自己说，别怕。”
第二天，有人开始行动了。
一个大学生，把《躺平后我成了首富》搬到了海外平台。字幕是他自己翻译的，英文字幕，一句一句对着翻，翻了整整一夜。他在评论区说：“我不是学英语的，翻得不好。但我希望更多人看见。”
然后是日语字幕，韩语字幕，法语音幕。不是官方做的，是粉丝自发做的。一个在日企上班的粉丝，日语字幕；一个留学韩国的粉丝，韩语字幕；一个法语老师，法语字幕。他们互不相识，做着同一件事。
不是侵权，是传播。
资本可以封杀一个平台，封不住千千万万的人。
当天下午，消息又来了。
还是那个加密邮件，这次更详细。
“发布会定在下周三，地点在上海。虚拟人代号‘perfect Idol’，首批推出三个。男idol‘星野’，女idol‘月见’，还有一个未公开。宣传口号：‘永不塌房，24小时营业，零片酬，百分百听话。’”
老麦看完，弹了几个和弦。这次不是闷雷，是阴郁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
“零片酬？”阿强问，“那不是不要钱？”
白露站在门口，声音很轻：“不要钱，但也不要命。AI没有命。”
屋里又安静了。
老麦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他们这是要造神。完美的、不会犯错的神。”
林晚晚摇头。
“不是神。是工具。比奴隶合约还可怕的工具。奴隶合约，至少奴隶是人。完美偶像，连人都不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和老麦并排站着。
“但他们没有心。”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银杏树的枝干在暮色里显得很瘦，像老人的手指。
“下周，他们开发布会。我们也要做点事。”林晚晚说。
徐佳问：“做什么？”
林晚晚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不是对抗。是证明。证明真人，比AI更值得爱。”
她顿了顿。
“怎么证明？”
“直播。24小时不间断直播。没有剧本，没有剪辑，没有美颜。写歌，唱歌，聊天，吃饭，睡觉。让所有人看看，真实的人，比完美的代码，更值得爱。”
老麦第一个点头。
“我陪你。”
阿强说：“我站岗。”
糖糖说：“我缝衣服。”
小c说：“我调设备。”
白露说：“我……我站在旁边。”
徐佳擦了擦眼睛：“我煮饭。”
林晚晚不知道下周的发布会会怎样，不知道虚拟人会不会火，不知道资本会不会赢。
但她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站着，真人就有未来。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只有两个字：“直播。”
她在下面写下了第一行字：“我在这里。站着。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