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攸宁被搀进二楼最好最大的厢房,嬷嬷们围上来,替她卸凤冠拆珠翠,那顶凤冠少说有七八斤重,压得楚攸宁脖颈酸痛,摘下来的瞬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公主,请您注意仪态。”
一个嬷嬷提醒道,她是贵妃宫里的人,专门盯着她的。
“本宫要沐浴,韶妆,你去伙房打水。”楚攸宁说。
韶妆愣了下,这种事向来都不是她这个贴身宫女的事,但是想到公主这一路上对她的冷淡和磋磨,韶妆深知是公主对她有怨,不敢多言,福了福身出去。
驿站的厨房里。
两口大锅都在烧水,还没烧开,韶妆只能先等着,蹲在灶台下面添了把柴。
嘶嘶——
忽然一条小青蛇从柴堆里冒出来,韶妆吓得惊呼一声,但是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虽然她没来过蜀地,但是曾听人说蜀地人人都供奉神明巴虺,那是一条比山川还要巨大的黑蛇,蛇在蜀地是吉祥之灵。
韶妆不怕蛇,很多蛇其实很胆小,有时还很呆笨,像她自己一样。
那条小青蛇好像真有灵性,扬起上身看着她。
“你是饿了来找吃的吗?”
蜀地连年战乱,十室九空,百姓都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肯定也无人再供奉这些蛇灵。
韶妆在厨房里扫视一圈,去案台上取了一个鸡蛋,放在小青蛇面前。
“吃吧,吃了可要保佑我此行顺利,顺利进入蜀王宫,我也只想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一生而已。”
小青蛇的脑袋诡异地点了下,像是同意了韶妆的请求,张开口准备吞那颗鸡蛋。
就在这时,刚才去解手的伙夫从外面回来,看到那条小青蛇,大惊着喊起来。
“灾蛇!快滚!滚远一点!”
伙夫抄起一根棍子就朝小青蛇打过去,鸡蛋被敲碎,小青蛇嘶鸣一声逃进柴堆消失不见。
伙夫失控一样还在不断敲打柴堆,韶妆被撞倒,坐在地上不明所以地看着伙夫。
“蛇在你们蜀地不是带来福气的神使吗?”
“胡说!蛇是灾难,是不详,蜀地的灾都是这群蛇带来的,都是这些该死的蛇!”
伙夫陷入一种难以抑制的癫狂中,挥舞着棍子,双眼通红,表情扭曲,韶妆惊恐地后退。
动静惊动了守卫的士兵,失控的伙夫被拖了出去。
韶妆看着地上碎掉的鸡蛋,心中一片阴霾。
热水很快备好,韶妆一个人跑上跑下,一桶一桶的拎到楼上公主的厢房里。
就在她拎到最后一桶的时候,她的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个密封的竹筒,上面图案让韶妆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有人给公主的密信,怪不得公主要她来打水。
韶妆看向柴堆,难道蛇,真的会带来灾厄吗?
……
屏风后雾气蒸腾,楚攸宁只留韶妆在屏风外候着,替她递换洗衣物。
楚攸宁打开竹筒里的密信,信是领兵征战蜀地的小将军周律衡写给她的,他做过太子伴读,与自己有幼年情谊。
他出征前曾说,等他挣得军功,就向父皇求娶她。
楚攸宁对周律衡算不上多么喜欢,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是楚攸宁没想到,这么重要的时候,周律衡竟然不亲自来接她,信上说有重要的事情无法脱身,派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四个暗卫来接应,让她等夜里起火时再行动。
楚攸宁此刻还不知道,耽误周律衡的是一个女人。
而周律衡之所以还愿意帮她,初心已经不是救她脱离苦海,而是不想让蜀地和南国和谈,不想让那些跟他一起征战的兄弟白白牺牲。
这场马上就能赢的仗,他想继续打下去,建功立业,娶他真正想娶的那个人。
“殿下,这是娘娘亲手给您绣的里衣,说是蜀地湿冷,让您多备几件厚实的。”韶妆捧着一叠衣裳,声音小心翼翼。
楚攸宁把信放在旁边的油灯上烧了,接过衣裳,是好料子,绣着缠枝莲,她母妃从前可拿不到这么好的料子。
呵~可真是她的好母妃!
楚攸宁把那件里衣丢在地上,踩着它从浴桶里出来。
沐浴毕,韶妆替她绞干长发,换上一套寻常的素色宫装。
晚膳是驿站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四菜一汤,一碟糕点。
楚攸宁坐在桌前,筷子动了几下便搁下了。
韶妆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劝。
“都下去,本宫累了。”楚攸宁忽然说。
嬷嬷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福了福身:“殿下,奴婢们得守在您身边,贵妃娘娘吩咐……”
“本宫说都下去,你们守在门外便是,韶妆留下。”
嬷嬷们不敢再多言,鱼贯退出,带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天色一寸寸暗下去。
韶妆点燃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韶妆转过身,忽然顿住。
楚攸宁正在脱衣服,外衫已经褪下搭在椅背上,韶妆的心猛地一沉,那封信果然……
楚攸宁将脱下的里衣和中衣团成一团,丢到韶妆面前。
“穿上!”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韶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压得极低,怕隔墙有耳。
“殿下,奴婢不敢。”
“不敢?”
楚攸宁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跟我母妃一起背叛我,我没杀你,已经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上了。”
韶妆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楚攸宁蹲下身,伸手捏住韶妆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今日你助我逃出去,咱们的恩怨就此两清。”
韶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公主要是跑了,她也活不成。
“殿下……外面守卫森严,您……您怎么能逃得出去……”
韶妆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
“还是……还是……您再想想,说不定到了蜀地还有转机,蜀王他……他或许不像传闻中那般……”
“我还能有什么转机?韶妆,我在这宫墙里忍了十六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出去,我母妃不想走,你不想走,那是你们的事。”
她眼神一定,灯火在她眼中跳动。
“但我要走谁都拦不住,这深宫后院我是死也不会再踏进去了!”
韶妆跪在原地,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还想再劝。
楚攸宁打断了她,“你这么想进蜀王宫,那好啊,你替我嫁进去好了,嫁给那个老头子,给他生儿育女,听一群比你年纪还大的人叫你母妃,你去啊!”
韶妆绝望地闭上眼,“殿下要奴婢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这是奴婢……欠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