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妙妙从驿馆回来的时候,离江镇的村民已经散了。
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个瘦了一圈的人,没有立即走过去。
溯日转身看见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了片刻。
杨妙妙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些,但脸色比那时好了很多,大概是在离江这几个月过得太忙,反而长了些精神。
“瘦了。”杨妙妙先开了口。
“你也是。”
“我没瘦,天天在离江吃得好睡得好。你怎么这么久没写信?”杨妙妙的声音到最后有那么一丝丝的委屈。
“京城的事太多,每天都在六部转。太后那边的事了结了,陛下本来要给你爹恢复官职,但吏部那边还要走个流程,大概要到年底才能下来。”
杨妙妙点头,“经历起起落落,我爹已看淡了许多。官位复不复也不那么要紧了。”
溯日伸出手,杨妙妙便将手放在他手心。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溯日说。
“我并不觉得。反而觉得每天有事做的感觉很好。如果离江镇的里正不是你,我都想争一争这个位置了。”
灶房门后,韩老夫人、采星、折月、圆啾、大目,阿旺,全猫着腰,还有三缺一,竟然趴在门梁上捂着一只眼睛偷看。
“牵上了,牵上了。”
“大哥笑了。”
“妙妙害羞了。”
“嘿嘿嘿嘿。”
不知道是谁笑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院子里的二人。
杨妙妙像被惊到的鸟儿一样,躲回了房里。
溯日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将灶房门推开。看着屋里的几人,一时无语。
“娘,您就不要和他们一起闹了。”
“哦,好的。”韩老夫人站起来,走了。
“折月,你也是。马上要嫁人的人了,就算不给自己绣嫁衣,至少也绣个香囊吧。”
“好的,大哥。”折月站起来,走了。
轮到采星。
采星一把抱住溯日的大腿,嚎了一嗓子,“大哥,我很乖的。我现在就去背课文。”
说完,飞似地逃了。
剩下的人,溯日也一人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连门上的三缺一也没放过。
家主走了四个月,依然是家主,无人敢抗其威。
晚饭是圆啾拿出全部手艺的一顿。排骨炖得酥烂脱骨,红烧肉的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腊肉炒蒜薹里的腊肉切得薄如纸片,青鱼是早上刚从江里打上来的,清蒸之后淋了热油,葱丝还在滋滋作响。
饭桌被摆得满满当当,另外还有一大锅老鸭汤摆在最中央的位置,锅边上还贴上了玉米饼。
一顿团圆晚饭过后,月亮升到老槐树顶上。
春分将桃子罐头、橘子罐头还有樱桃罐头,分倒了几碗出来。
谁爱吃哪个就拿哪个。
溯日不是第一次吃水果罐头,当初在固宁尝过,后来又在京城也吃了。
当前京中已将这果肉罐头当作宴请最后一道甜品,很受欢迎。
听说霍家在京中的商行,订单已排到年后。
“罐头坊生产来得及吗?”溯日问折月。
“来得及。我已经在几个重要的府城开设了罐头分坊。就近供货,省了许多运输费。”折月道。
“想不到短短四个月时间,你的罐头生意从南铺到了北。”溯日感叹。
“还不止呢。我的熟食罐头还没完全铺开,要是全铺开,我得再收购两个陶瓷厂才行。”折月扬眉。
“太后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韩老夫人还是比较在意这个总在从中作梗的老女人。
“我们给她吃了换魂血玉,她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溯日放下碗。
“她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方家姑娘。每天都在宫里养花,脾气比从前好了很多。只是每季会心绞痛一次,一次痛十天。够她受的。”
“痛死活该,都是她自己作的。”韩老夫人道,“她杀了那么多人,害了先太子,害了药王谷,如今还能在宫里养老,也算便宜她了。”
溯日不语。
“你父亲到底怎么死的,你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
溯日隔了好一会才道:“是先皇害了他。”
“你说什么?”韩老夫人站了起来,“先皇是你父亲的亲爹!他害自己的儿子?”
“天家哪有什么父子亲情。太后不照样害皇帝不育,又毒死自己的亲孙子。”溯日淡淡道。
韩老夫人咋舌,“这还是人吗?”
折月在旁问:“先皇为何要陷害先太子?”
“因为皇权。”
溯日回想起拷问王喜得到的真相。
先太子江旌,文武双全,待人宽厚,上到朝堂百官,下到军中将士、市井百姓,所有人都真心拥戴他,都认为得此储君是万民之福。
可偏偏有一人不这么认为。那就是先皇。
帝王猜忌,太子又至纯至孝,于是就有了二十三年前那场自导自演的宫变。
真相、情理、父子亲情,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夜渐渐深了。
几个人还围坐在院中没有睡意。
折月吩咐春分把桌上那碟橘子罐头收了,又说灶房还有热水,把茶壶续上。
“润之上门提亲的事,你们商量过没有?”韩老夫人问溯日。
溯日点头,“我们在回来的船上协商了下。他外祖父是他唯一的至亲长辈,提亲的事由他外祖父出面。他外祖父现在住在安西老宅,他回去接人,大概过几天就能到离江。”
“过几天?”韩老夫人忙问,“具体哪天?”
“应该在十二左右。”
“十二?”
韩老夫人走了几步,“今天初三,那还有九天。来得及。”
她停下来,“上次我特地去问了赵嫂子,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男方上门提亲,女方要准备一桌茶点,不能太寒碜,也不能太铺张。最重要的是,要把家里的意思说清楚,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家随随便便就把女儿嫁出去了。”
溯日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怎么听说娘给程家减了好几次彩礼?”
“有吗?”韩老夫人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次在望春县。”折月早知道了。
韩老夫人想了又想,“竟有这回事?”
她望向溯日与折月,“既然我没想起来,能不能当这事没有过?”
溯日一笑,“娘,您就别担心了。程润之哪舍得让折月受委屈,您减不减彩礼,在他那里都没差。”
韩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折月脸上的红晕稍去才道:“大哥,安西程家是有来历的人家,不知道会不会有波折?”
韩老夫人一拍桌子,“我们韩家也是有门第的,我可是韩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