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还没散,树林里很潮湿。姜明璃站在树洞口,手里握着一根铜钉,手心发烫。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拖进来的男人。他穿着灰衣服,身上有血,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把他翻过来。”她说。
小桃咬着嘴唇,没动。“主子……我们真的要管这事?他要是皇子,咱们插手皇家的事,以后会被按个‘窥探宗室’的罪名,命就没了。”
姜明璃冷笑:“死人不会定罪。活人——才说得上代价。”
她走上前,一手按住男人肩膀,用力一翻。男人滚到旁边,半张脸露出来。眉骨好看,嘴唇发白,呼吸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
她马上低头,手指摸上他脖子。
还有脉搏,但很弱。
“撑不了多久。”她声音很冷,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小桃蹲在边上,声音发抖:“可我们没药,没水,连块干净布都没有,怎么救?”
“不用你救。”姜明璃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有七根银针,一根不少。她检查针尖有没有坏,然后撕开男人锁骨下面的衣服。
伤口横在动脉上方一点,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衣服都湿透了。伤口边缘发黑,说明已经开始烂了。再晚一点,毒会进心脏,谁都救不了。
她正要动手,脑子里突然“叮”一声,像铃响。
接着,一段记忆冲进来:三根针怎么扎,用多大力,扎哪个位置,哪里止血,哪里护心,哪里引气回来,清清楚楚,好像做过很多次。
“金针渡穴”四个字浮现在她脑子里。
她没时间想这本事哪来的,只知道现在必须用。
她抽出三根针,右手拿针,左手压住男人胸口,怕他乱动。针尖对准“天突穴”,手腕一送,针进去三分,稳稳扎住。
第二针扎进“膻中穴”,动作更快。
第三针刚碰到“内关穴”,男人喉咙里哼了一声,整条胳膊猛地一抽。
姜明璃左手死死按住他肩膀,针还是扎了进去,力量直达经络。
三针扎完,她后退半步,盯着他胸口。
一开始没变化。
过了三下呼吸,他胸口动得重了一点。
五下之后,呼吸有了节奏。
姜明璃松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这套针法太耗神,她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跪倒,用手撑住树壁才站稳。
“主子!”小桃吓到了,想过来扶。
“别碰我。”她抬手拦住,声音哑,“去外面看着。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别喊。”
小桃犹豫一下,点头出去,在洞口外五步的地方蹲下,眼睛盯着林间小路。
树洞里只剩两个人。
光线很暗,只有一点阳光从树缝照进来,落在男人脸上。姜明璃靠着树壁坐下,右手还拿着一根针,左手放在匕首柄上,眼睛一直盯着他,没移开。
她不信陌生人,哪怕是个快死的皇子。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视线模糊,看到一张清冷的脸。女人穿着素色衣服,沾了泥,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像在审犯人。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被针牵着,胸口一紧,只能半靠在树壁上。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姜明璃开口,语气平静:“别运气,针还没拔。你想活,就别乱动。”
他停下,看着她几秒,皱眉,眼里有一丝疑惑。
不是感激,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小心的打量。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上眼睛。
姜明璃没放松。
她知道这种人,醒一次就能记住所有事。她救了他,但他不一定信她。现在的沉默,不是虚弱,是在想事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刚才那套针法把她力气都抽光了。她摸了摸怀里的地图,还在。匕首也在。银针袋也没丢。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呼吸比之前稳多了,脉也正常了。
他活下来了。
但她没笑。
她就这么坐着,等他再睁眼。
外面,小桃蹲在树根后面,抱着膝盖,耳朵听着林子里的动静。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问:“主子……他醒了?”
“嗯。”姜明璃答。
“他……真是皇子吗?”
“铜钉藏在他发根,是暗卫的标记。能让他护卫拼死保护的,除了皇子还能是谁?”
小桃吸了口气:“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姜明璃淡淡说,“先保住他的命。别的事,等他能说话再说。”
话刚说完,洞里的男人又动了。
这次他慢慢转头,睁开眼。
眼神清楚了些,不再迷糊,直直看向她。
姜明璃看着他,没躲。
两人对视。
他声音沙哑,挤出两个字:“你是谁?”
她没回答。
只说:“别说话。三根针还没拔,乱动会伤经脉。”
他闭嘴,没再问,但眼神没移开。
她在判断他。
他也在判断她。
树洞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闭眼,靠回树壁,像放弃追问,又像在攒力气。
姜明璃不动。
她知道,这一关过了,下一关才真正开始。
外面雾变淡了,阳光穿过树叶,照出一块块光斑。一只蚂蚁顺着树根爬进洞,爬上男人的鞋。姜明璃看见了,伸手轻轻弹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汗,也有泥。
她没擦。
她就这么坐着,像守在生死线上的石头,等着下一个变化。
树洞外,小桃突然咳嗽两声。
短促,清楚。
姜明璃立刻抬头。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林间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姜明璃的指尖在匕首柄上轻轻一扣,指节泛白。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别动。”
萧景琰靠在树壁上,呼吸比刚才稳了许多,但脸色仍苍白。他听见了脚步声,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紧绷。那不是慌乱,是压着火的冷静,像刀出鞘前的一瞬静默。他没再问,只盯着她的背影——素色衣衫沾着泥点,发髻松了一角,却站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你是谁?”他声音哑,却不急。
姜明璃眼皮都没抬:“姜明璃,夫家姓王,七日前新寡。”她说得干脆,像报账册一样利落,“今日路过青崖口,见你被围,顺手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