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灯笼晃了晃,姜明璃抬脚走进城门。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压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小桃跟在后面,裙子不小心扫到路边卖糖画的老汉的摊子。她赶紧停下,老汉没抬头,还在用铜勺画一只兔子。
街上很吵,有烤栗子的味道,也有马粪的臭味,还有湿衣服滴水的声音。街道很宽,两边都是店铺。绸缎庄的招牌闪着金光,药铺门口挂着干草药,风吹得轻轻摇。一辆马车从她们身边过去,帘子掀开一点,露出半只绣花鞋尖,又马上放下了。
姜明璃没有停下,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包袱很沉,里面是换洗的衣服、母亲留下的银镯,还有三天吃饭的钱。她伸手摸了下腰间的钱袋——还在,扁扁的一块贴在身上。这个动作她已经习惯了,走一段路就要摸一次,就像夜里走路的人总要检查火折子一样。
“小姐……”小桃声音有点抖,手紧紧抓着袖子,“人太多了。”
姜明璃转头看她。小桃眼睛乱转,一会儿看穿红戴绿的女人,一会儿看赌骰子的男人。她的头发编得好好的,头上还戴着野花环,只是左边那朵蒲公英已经蔫了。
“怕了?”姜明璃问。
小桃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咬着嘴唇说:“不怕。就是没想到京城这么大。”
“比你想的大。”姜明璃说,“也比你想的脏。”
她往前走了两步,躲开地上一滩脏水。有人扛着米袋快步走,大声喊让路。一辆运砖的板车轮子陷进泥里,赶车的人甩鞭子骂人,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姜明璃站着不动,看了看整条街。酒楼有三层高,屋檐挂着铃铛;当铺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一个眯眼老头;茶馆门口摆着桌子,几个男人坐着喝茶,碗磕得叮当响。远处有一座钟楼,屋顶瓦片发青。
她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些。
不是包袱变轻了,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她记得自己曾跪在王家族祠外求一碗粥,被族老拿棍子赶走;曾在柴房熬过三个晚上,听着表兄嘲笑她是“贱命不值钱”;曾抱着空米袋站在县衙门口,差役说“女人不准告状”。那时她觉得,这世道全是黑的。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头顶有光。
月亮照着城门上的字,照着街上提灯走路的人,也照着她那双磨破了前头的布鞋。没人拦她,没人骂她,没人逼她签字。她可以往左去包子铺买两个热的,也可以往右打听便宜客栈,还能一直往前走到钟楼下再决定去哪儿。
她能选。
这就够了。
“你看。”她低声对小桃说,指着对面,“那家绣坊招工。”
小桃顺着看去,果然看到一家门口挂着蓝布旗,上面写着“女红招徒,包食宿”。
她呼吸重了些。
“想去吗?”姜明璃问。
“想。”小桃答得快,又小声说,“可我……不太会。”
“没人天生就会。”姜明璃说,“你补的鞋底比我织的帕子结实。”
小桃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是她补的,针脚歪,但结实,走了三百里都没开线。
她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
姜明璃没多说,伸手把小桃头上的花环扶正。手指碰到那朵蔫掉的蒲公英,轻轻一碰,绒球散开,几缕白毛飘进风里,不见了。
她牵起小桃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有做针线活留下的茧。小桃的手小,凉,有点出汗。
“我们进去了。”她说。
两人一起走进人群。
路上的石板坑坑洼洼。一个卖烧饼的推车挡了道,姜明璃侧身绕过去,肩膀蹭到车沿,包袱带子滑了一下。她不动声色拉回来,眼角扫到车后蹲着个小孩,大概十岁,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正盯着她腰间的钱袋。
她没躲,也没护,就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缩了缩脖子,低头啃手里的冷饼。
她收回目光。
走过三家店,小桃突然拉她袖子:“小姐,你看!”
前面路口立着一根高杆,上面挂着木牌,写着:“京兆尹告示:凡务工者,持乡籍帖可领五日赁居凭证”。
姜明璃停下脚步。
她记得这条规矩。上一世她不懂,睡桥洞三天,差点被当成流民赶走。这一世她早准备好了地契副本、夫家退婚的官印文书,还有自己按过手印的寡妇除籍证。
她从包袱最里面拿出油纸包,打开一角,确认那些纸都好好的。指尖摸过红色官印,她合上油纸,重新包好。
“明天一早去领。”她说。
小桃用力点头,像把这话吞下去一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多了起来。一家胭脂铺门口点着彩灯,瓶瓶罐罐闪闪发亮。小桃放慢脚步,多看了一眼。
“想要?”姜明璃问。
“不。”小桃摇头,又小声补一句,“就想看看。”
姜明璃没说话,记住了这家店。门牌写着“春芳斋”,掌柜的是个胖女人,正在擦柜台。
她把位置记在心里。
再走一会,西边出现一条窄巷,门口有块旧牌子写着“贫女赁居,夜禁前闭门”。巷子里黑,只有尽头一盏灯晃着,照出几间矮屋的影子。
“我们今晚能住那儿吗?”小桃小声问。
“不能。”姜明璃说得干脆,“太暗,没人巡逻,墙也不结实。”
她带小桃拐到另一条街,找到一家叫“四方客舍”的小店。店面不大,但临街,窗户整齐,门口坐着个中年女人在纳鞋底。见她们走近,女人抬头一笑:“住店?有空房,二百文一晚,含热水。”
姜明璃没急着答应,先问:“能单独住?门能留到二更?”
“能。”女人点头,“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带籍帖了吗?现在查得严。”
“带了。”姜明璃从包袱里取出油纸包,抽出一张递过去。
女人戴上眼镜看了看,还回来:“行,是正经人。楼上东头第二间,刚铺的新褥子。”
姜明璃付了两天房钱,接过一把铜钥匙。小桃默默拿起包袱,跟在后面走上楼梯。木梯吱呀响,每走一步都有灰尘落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有个小窗,糊着厚纸。桌上放着半截蜡烛和一套火石。姜明璃先去开窗看了看,外面是条小巷,晾着几件湿衣服,再远能看到邻居家的屋顶。
她点点头,满意了。
小桃放下包袱,坐在床边,整个人陷进褥子里。她看着屋顶的横梁,轻声说:“真有床啊……”
姜明璃打开包袱,拿出干粮分她一半:“吃完就睡。明早五更起床,先去领赁居凭证,再去绣坊问工。”
小桃啃着硬饼,忽然问:“小姐,我们现在……算不算到了?”
姜明璃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走廊昏暗,隔壁传来吵架声,楼下女人在关门。她往下看,见那女人插好门闩,又去厨房点火,准备夜宵。
她收回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小窗。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块方格。
“到了。”她说,“可还没站稳。”
她关上门,转身面对小桃。
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姜明璃坐在桌边,吹灭蜡烛。黑暗中她睁着眼,听小桃的呼吸由急变缓,最后变成轻轻的鼻息。
她没睡。
她在想明天的事。
想赁居凭证怎么领,想绣坊要不要交押金,想如果被人刁难该怎么办。她想得很细,像拆一件旧衣服,把每一根线都理清楚。
她不怕事。
她只怕准备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
她起身,走到床边,给小桃掖了下被角。那孩子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姜明璃轻手轻脚回到桌边,从包袱最底下拿出那只银镯。月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镯子上,一圈简单的花纹,是母亲出嫁时戴的。
她摸了一会,重新包好,放回去。
然后她盘腿坐下,闭眼休息。
这一夜,她只睡了短短一会。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用冷水洗脸,梳头挽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换上最干净的一身衣裳,虽然旧,但没破洞,洗得发白。
她推醒小桃:“该起了。”
小桃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她已经收拾好了,立刻爬起来。
两人简单洗漱,背上包袱,开门下楼。客舍的女人刚生火,见她们这么早,很惊讶:“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办正事。”姜明璃说。
走出客舍,天灰蒙蒙的,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早点摊开始搭棚。她们沿着主街往北走,直奔京兆尹告示牌那里。
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晨的湿气。
姜明璃走得稳,一步也没迟疑。
小桃紧跟在旁边,脚步轻快。
她们穿过长街,走过桥头,绕过钟楼。
前面,告示牌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姜明璃抬起下巴,目光笔直。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也不敢还手的寡妇。
她不是来求活路的。
她是来拿回属于她的一切的。
她的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