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光消失了。姜明璃站在高处,脚下的土还暖着。她没动,手挡在眼前,挡住最后的阳光。远处的城墙更清楚了,上面有人走动,角楼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
小桃跑上来,右腿一瘸一拐,差点摔倒。她扶住姜明璃才站稳,抬头问:“小姐,那是城门吗?”
“不是。”姜明璃指向左边,“那边才是。”
小桃看过去,果然看到两扇大木门半开,门口亮着灯,地上发黄。听不清人声,但能听见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还有骡马叫。
“原来这么近。”小桃声音发抖,手抓着裙子,“我刚才还在想,走了这么多天,会不会到不了。”
姜明璃没说话,低头看了她一眼。小桃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可眼睛很亮,像夜里不灭的火苗。她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伸手接过小桃背的布袋。
“你走不动就说。”她说。
小桃摇头:“我能走!就是……心跳得太快,压不住。”
姜明璃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鞋底蹭着碎石。小桃赶紧跟上。路变平了,两边多了田地,菜已经收完,只剩翻过的土。再往前,路边有几间茅屋,窗户透光,灶台冒烟。
风里飘来米饭的味道。
小桃吸了口气:“有人在做饭。”
“嗯。”姜明璃继续走,“前面是城外住户,晚上不关门。”
“咱们今晚能在城里住吗?”
“不能。”她答得干脆,“西城驿只收有腰牌的人。我们没有,进不了内城。先在城外找地方歇一晚,明早排队进城。”
小桃哦了一声,却不难过,反而走得更快:“只要到了这里,等一天也值。”
姜明璃没说话。她看着前方,城墙越来越高,像堵住了半边天。她记得上辈子被赶出王家时,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她抱着丈夫的灵牌,穿孝服,跪在城门外,求一个落脚的地方。守门士兵说寡妇不能单独住在城里,要回娘家或投靠亲戚。她无处可去,最后是外祖家来人接她,却在路上骗走了她的田契。
那一夜她在柴房睡了三天,吃剩饭,喝冷水,没人管她。
现在她又来了。
不是来求活路。
是来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她加快脚步,肩上的包袱晃得厉害。小桃咬牙跟着,腿疼也不敢停下。她们走过一片荒地,地上有烧过的纸钱灰,风吹得打转。再往前,路边有块石碑,写着“京城三十里”,字迹模糊,像是被人刮过。
姜明璃停下来看了一眼。
“三十年。”她忽然说。
小桃一愣:“什么?”
“我今年二十岁。”她盯着石碑,“再活三十年,也不过五十。可上辈子,我没活到那个时候。”
小桃不敢接话。
“他们逼我守寡,说我改嫁就是丢脸。可我丈夫死的第三天,王家族老就在祠堂分我的嫁妆田。我外祖父嘴上心疼我,转身就把地契换成废纸。我不懂账,不敢争,只能哭。后来才知道,哭没用,忍也没用。”
她踢了下石碑底座,石头飞出去老远。
“这一世,我不再等别人施舍。”
小桃看着她的侧脸。逆着光,那轮廓很硬,不像个寡妇,倒像个要打仗的人。
“小姐……”她小声说,“我也不会再说了‘我不敢’。”
姜明璃这才转头看她:“你知道进城第一件事做什么吗?”
“登记领腰牌?”小桃小心答。
“不是。”她摇头,“是找一家便宜干净的客栈,洗个热水澡,睡一整觉。第二天去西城驿排队,领工籍帖。你会写字,就报绣坊、织局;不会写,就去浆洗房、伙房。只要肯干,就有工钱。”
“我想去绣坊!”小桃马上说,“我娘教过我缠枝花针法,虽然不好,但我学得快!”
“那就去。”姜明璃点头,“我会替你担保。你是自由身,不是卖身丫头,做工按日结账,不想干随时能走。”
小桃眼眶发热:“真可以这样?”
“能。”姜明璃看着远处飘起的一缕炊烟,“你看那边,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回家,那也是我们可以去的地方。不是别人给的,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小桃用力点头,喉咙一紧,赶紧吸气忍住。她不想在这时候哭,太丢人。她可是说了要学写字的人,怎么能为这点事掉眼泪。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上车辙越来越多,说明常有人进出。路边多了摊子,有卖水的、卖饼的,还有修鞋的老汉。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个小猴,铜勺舀糖稀的动作慢悠悠的。小桃看得挪不开眼。
“想吃?”姜明璃问。
“贵吗?”小桃小声问。
“五文一个。”
“那……等进了城再买。”她咽了下口水,“先省着。”
姜明璃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拿出两枚铜钱,塞进她手里。
“拿着。”
“小姐,我不能——”
“这是你预支的工钱。”她打断,“从今天起,你不是丫鬟,是同伴。该花就花,不该省别省。”
小桃握着铜钱,热乎乎的,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她没再推辞,走到老头摊前,指着那只小猴:“我要这个。”
老头笑着递给她。她接过来,没立刻吃,而是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袖袋里。
“留着晚上看。”她说。
姜明璃看着她,终于笑了下。很短,一闪而过。
她们穿过最后一个村子,眼前一下子开阔了。官道直通城门,两边立着石狮子,门楼上写着“永安门”三个大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进城的人。巡城兵站在两边查文书,灰袍差役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册子登记。
姜明璃停下。
小桃也停下,呼吸都轻了。
“我们快到了。”她说。
姜明璃没应声。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的屋檐、灯火、街道、人群。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步都不会容易。会有人说她不知廉耻,有人说她坏了规矩,有人会想办法把她赶走。
但她不怕。
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她疼过,饿过,被骗过、打过、羞辱过。可她没倒下,也没回头。
她摸了摸包袱,确认银袋还在。不多,够用三天。只要她不贪,不慌,不犯错,就能站住脚。
她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挂在城楼尖上。
她迈出一步。
小桃立刻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影子被月光照得又细又长,像两根钉子,钉进通往京城的路上。
风从城门洞吹出来,带着炭火味、油香味、人声喧闹味。
姜明璃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