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站在院子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往西厢房走。小桃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屋里和以前一样。桌子椅子都在老地方,床边木柜上放着半碗凉茶,窗户纸破了个洞,光透进来照在地上。
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拿出一个包袱。布很旧,洗得发白,打开时有点脆响。她低头看着,手指摸了摸,然后转身去柜子里拿衣服。
一件青布衫叠得好好的,压在最底下。她拿出来抖了抖,袖口有块补丁,针脚很细。这是去年冬天她自己缝的。那时候外祖母还在,说她穿得太寒酸,丢了家里脸面。她没解释,只把衣服叠好放回柜顶。
现在她一件件往外拿,夹袄、单裙、冬靴,全都检查一遍。鞋底有些磨了,但还能穿。她把能带走的都放进包袱,不能带的留在原处。一本《女诫》翻出来,封面发黄了,她看了一眼,塞进床底。
小桃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小姐背影,觉得不太认识了。以前那个被人骂也不敢抬头的小姐不见了。现在的小姐走路不低头,说话不犹豫,连收拾东西都很利落。
“你站那儿干什么?”姜明璃没回头,“进来。”
小桃走进来,站在窗边,不敢乱动。
“怕了?”
小桃咬住嘴唇,没说话。
姜明璃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阳光照在脸上,眉眼清楚,眼神平静。
“你想留就留。”她说,“没人拦你。”
小桃猛地抬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姜明璃声音没变,“舍不得这儿?舍不得他们给你的剩饭,还是骂你‘贱婢’的声音?”
小桃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记得前天晚上,表嫂摔了碗,指着她说:“一个丫头片子也敢顶嘴?滚出去喂狗!”她躲在柴房里,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是小姐亲自端来一碗热粥,放在她手里。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真心对她的人。
“我跟你走。”她声音发抖,但说得清楚,“去哪儿都行。”
姜明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收拾。
她打开床头的小匣子,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根褪色的红头绳,是小时候母亲给她扎辫子用的;一张发黄的纸片,写着父亲留下的田产地契编号;还有一支木簪,漆掉了,簪头刻着个“姜”字。
她拿起木簪,手指轻轻摸过那道刻痕。
这是母亲的遗物。
十岁那年,母亲病重,把她叫到床前,亲手把这支簪子插进她发髻,说:“你是姜家的女儿,骨头要硬,心要正。”说完不久就走了。
后来她被送到王家冲喜,成了寡妇。再后来,她活了过来,重新开始。
她盯着木簪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情分已经没了,不必再想。
她把匣子推回床底,拎起包袱叠衣服。动作很快,不拖拉。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按厚薄码好。药瓶用布包紧,单独放在一边——这是她偷偷收的草药,治过小桃咳嗽,也试过解毒。虽然不起眼,却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第一条出路。
小桃看见药包,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这些……也能带?”
“为什么不能?”姜明璃反问。
“可他们说,女子不该碰药。”
“他们还说寡妇不能出门呢。”她冷笑,“我现在不也站在这儿?”
小桃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敢。
姜明璃把最后一包药放进包袱,系好结,背上试了试重量。有点沉,但还能扛。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这张床她睡了七年。桌上那盏油灯,半夜常亮着,她曾在灯下默写账目,学算盘。墙上那面铜镜已经模糊,照不出人影,只能看见一道裂纹。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镜面。很凉。
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素衣乌发,脸色淡,眼神稳。没有哭,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明白过来的感觉。
她放下手,转身走向门口。
小桃赶紧抱起自己的小包袱,快步跟上。
姜明璃在门边停住,一只手扶着门板,没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风刮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鸡叫,还有孩子哭了一声,很快就被捂住了嘴。
她知道,家里人都知道了那一把火。
三百亩地契烧成了灰,烧的是凭据,也是规矩。从今以后,没人能拿“孝道”压她,也没人能用“恩情”绑她。
她不是他们的女儿,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孤女。
她是姜明璃。
她要走的路,不在这里。
“小姐……”小桃轻声叫她。
姜明璃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走了。”
她抬脚跨出门槛,脚步很实。
风卷起地上一片枯叶,贴着墙根打了两转,飞出院子。
屋里只剩那面旧铜镜,斜挂在墙上,裂痕像蜘蛛网,映着空床和没熄的灯芯。
小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没有不舍,只有光。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脚步声清晰。
东厢房有人听见动静,窗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看见她们背着包袱往大门走,立刻缩回去,帘子落下。
没人出来拦。
也没人敢问。
她们走到大门口,守门的老仆坐在凳子上打盹,听见脚步睁眼一看,愣住了。
“姑、姑娘?”他结巴起来,“您这是……”
姜明璃看着他:“开门。”
老仆慌忙起身,手抖着拔门闩。铁链哗啦响,门开了条缝,透进光。
她一步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小桃跟着迈出门槛,深吸一口气。
门外是街巷,是土路,是不知道的未来。但她们都没有回头。
姜明璃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包袱压着肩,但她走得稳。
小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哪怕再难,她也愿意走。
她们沿着巷子往南走,脚步不停。
一家米铺门口坐着个妇人,在剥蒜。看见她们背着包袱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但手里的蒜停了几息才继续掰。
另一户人家窗后站着个少女,手里拿着绣绷,针停在半空。她看着姜明璃的背影,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针扎进布里。
这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每一次进出都要低头、行礼、听训。现在她昂着头走出去,没人拦,也没人喊。
走到巷口,拐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香炉,供着土地庙。香灰积得很厚。
姜明璃脚步没停,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扔进香炉。
当啷一声。
小桃没问为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扔,像是断了什么。
她们继续往前走。
城南集市已经开始热闹。有人挑担,有人赶驴,吆喝卖菜的声音混在一起。一辆运粮车慢慢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姜明璃侧身让开,站在路边等车过去。
尘土落定,她拍了拍衣袖,继续走。
小桃忍不住问:“咱们……去哪儿落脚?”
姜明璃脚步没停:“先出城。”
“出了城呢?”
“找活路。”
小桃没再问。
她知道,小姐不说,是因为路还没定。但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远。
她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菜叶。桥头有个乞丐蜷缩在角落,帽子盖着脸,不动也不吭声。
姜明璃从包袱里拿出半个馒头,放在他身边。
乞丐没反应。
她转身就走。
小桃看了看乞丐,又看看小姐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
她们终于走到城门口。
守卫懒洋洋靠着枪杆,看见两个女子背着包袱过来,皱了皱眉。
“出城?什么事?”
姜明璃站定,从袖中拿出一块腰牌,递过去。
守卫接过一看,脸色变了,连忙双手还回来:“原来是……恕罪恕罪!请便,请便!”
他挥手让同伴打开栅栏。
姜明璃收回腰牌,迈步而出。
阳光洒满全身。
城外大道笔直向前,两旁田野空旷,远处山影朦胧。
她站在城门口,迎着风。
包袱在肩,人在路上。
她没说话,只看了一眼远方。
然后抬脚,踏上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