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泛着露水的湿气。表嫂披了件半旧的蓝布衫,站在厨房门口朝里张望。灶台冷着,锅盖严实,四下无人。
她左右看了看,轻轻掀开帘子进去。脚踩在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米缸就在灶边,盖着粗麻布。她伸手摸了摸布角,冷笑了一下。
昨晚倒进米缸的毒粉已经混匀了。今早这碗粥,非得让姜明璃亲口喝下去不可。
她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比昨夜剩下的少了一半。她蹲下身,掀开锅盖,一撮一撮往里撒。每撒一次,都用长柄木勺慢慢搅匀。粥还在温着,米粒软烂,香气一点点升起来,把药味压得一丝不露。
搅到第三圈时,她停了下手,耳朵微微一动。
外头有脚步声。
她立刻合上锅盖,将布包塞回袖中,转身出了厨房,顺手带上门。等小桃提着木桶走过来时,她正站在院中拍打衣袖,像是刚做完晨扫的模样。
“这么早就起来了?”表嫂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小桃点头:“小姐今日要查田亩册子,我得先把饭食备好。”
“你倒是勤快。”表嫂走近两步,“可你知道今早煮的是什么?”
小桃摇头。
“这是祖母特地交代的补药粥,加了黄芪、当归,专为体虚之人调理气血。”她说着,抬手撩了撩鬓发,“我怕你不懂,特意过来盯着火候。你去忙别的吧,这顿饭我亲自送。”
小桃犹豫了一下:“小姐若问起……”
“就说是我送的,还能跑了不成?”表嫂打断她,语气略显强硬,“你是丫鬟,我是长辈,这点差事还轮不到你挑三拣四。”
小桃抿嘴,低头退了两步。
表嫂这才重新走进厨房。揭开锅,盛了一碗粥,专挑最稠的那一层,倒入姜明璃惯用的青瓷碗里。白米映着釉光,看着格外温润。她吹了吹热气,盖上细竹盖,放进食盒,又在上面铺了块干净布巾,压得整整齐齐。
提着食盒出门时,她脚步轻快了些。
穿过院子,走到主屋前。门关着,窗纸透出微光。她站在廊下,扬声唤道:“明璃妹妹,起来了吗?我给你送饭来了。”
屋里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桃探出头来。
“是你。”小桃见是表嫂,眉头微皱。
“怎么,我不配送饭?”表嫂把食盒往前一递,“这是祖母的心意,补气血的药粥,趁热吃才有效。你赶紧端进去,别凉了。”
小桃伸手接,指尖刚碰上食盒边沿,表嫂突然按住她的手背。
“记住,这碗粥必须她亲口喝完。”表嫂盯着她的眼睛,“一滴都不能剩。外祖母说了,少一口都不算数。”
小桃怔住:“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表嫂松开手,嘴角一勾,“就是嘱咐一句。你也知道,她身子弱,一顿不吃就撑不住。”
说完转身就走。
小桃抱着食盒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盖布。没掀开,也没多想,转身进了屋。
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个旧樟木箱。桌上摊着几本册子,是昨日整理的田亩记录。小桃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布,那碗粥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小姐,饭来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睁开眼。姜明璃坐起身,披了件素色外衣,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她下了床,走到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粥上。
“谁送来的?”
“表嫂。”小桃答,“说是外祖母特地吩咐的补药粥。”
姜明璃没说话,拿勺子轻轻搅了搅。米粒饱满,汤汁浓稠,闻不出异样。
她舀了一小口,送到唇边。
屋外,东厢房的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
表嫂躲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主屋的门。
她看见小桃站在桌旁,看见姜明璃举起勺子,看见那口粥快要入口——
然后,姜明璃忽然停住。
勺子悬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碗,眉头微蹙。
表嫂呼吸一紧。
下一瞬,姜明璃放下勺子,把整碗粥推到一边。
“不吃了。”她说。
小桃一愣:“可这是……”
“留着吧。”姜明璃起身,“我去田头看看沟渠,回来再说。”
她披了件薄袄,开门出去。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碗未动的粥上。热气还在升腾,一圈圈往上飘,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表嫂的手攥紧了帘布。
她眼睁睁看着姜明璃走出院子,背影挺直,脚步稳健。小桃留在屋里,收拾桌上的食盒,顺手把那碗粥盖好,放到墙角阴凉处。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
表嫂站在帘后,脸上的笑没了。
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怎么会不吃?明明都说好了,药性要在饭后半个时辰发作,只要吞下三口,就再也救不回来。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姜明璃推开粥碗的动作。
难道……被发现了?
不可能。那药无色无味,混在粥里连老狗都尝不出来。况且她是亲眼看着搅匀的,剂量精准,绝不会出错。
除非……
她猛地想到什么,眼神一缩。
难道她根本就没打算吃?还是有人提前说了什么?
可小桃看起来也不像知情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心跳越来越重。
不行,不能慌。就算这一顿没成,还有下一顿。她还有药,还有机会。只要姜明璃一天不离开这庄子,她就逃不开她的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转身回屋前,最后看了一眼主屋。
小桃正端着空盆出来,把碗筷送去厨房清洗。
那碗粥,终究没动。
表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
她慢慢走回东厢,关上门。
屋里光线暗下来。她坐在床沿,从袖中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还剩一点灰白色粉末,在掌心堆成一个小丘。
她盯着它,一动不动。
窗外,姜明璃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田埂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弯腰查看沟渠里的水流,手指拨开浮草,检查泥土湿度。
一切如常。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刚才坐过的那张桌角,一只蚂蚁爬上了碗沿。它探了探粥面,触须抖了抖,突然转身飞快爬走,像是避开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屋内,那碗粥静静摆在角落,热气渐散。
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青瓷碗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小桃洗完碗回来,顺手把门关紧了。
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