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在盅里停了。
表兄的手还按在红漆木盖上,手指发白,袖子微微鼓起。他右手肘里面藏着一片薄铜。他没急着掀开,而是抬头看姜明璃。
她正在低头吹茶。
热气从碗口冒出来,扑在脸上,她眼睛都没眨。水面上有两片茶叶,她轻轻一吹,叶子转了几圈,沉下去了。她的手指搭在碗边,指甲干净,指尖有点粉,像是常写字磨出来的。
表兄喉咙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摇,是他最拿手的“沉沙震”。师父说过,这手法能让骰子在里面转但不撞,落地不是六就是十二,绝不会是散点。他练了三年,镇上三个赌坊老板都输给他。
可上一局,她偏偏押中了九点。
三、三、三。
他翻来覆去看了七遍,骰子没问题,她也没碰过盅。
可她就是押中了。
现在他又摇了一次,手法比刚才更稳,铜片夹得更紧,震动也一样。这一把,一定是六点——小。
他不信。
“明璃妹妹。”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回你押什么?”
姜明璃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说话,只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表兄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她的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看他哪里有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只要手快,别人就看不出来?”
表兄一僵。
这句话,上一局她也说了。
可上一局,是开盅之后说的。
现在……盅还没开。
她连点数都不知道,怎么问这个?
“我……”他张嘴,又闭上。
姜明璃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冷笑,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点。
她伸手,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慢慢擦手。
“你右手小指有疤。”她说。
表兄猛地缩手。
那道疤是小时候被镰刀割的,从不给人看。她怎么知道?
“每次用力,它会抽一下。”她继续擦手,“第二局你摇完,它抖了三次。”
表嫂站在门边,手帕攥成一团,听到这儿,呼吸一停。
“第三局,你换了左手托底。”姜明璃抬头,看了一眼他衣袖,“袖子里夹了东西,每次震动,布料会鼓起来。左边鼓一次,右边鼓两次,说明你用的是斜震法。”
表兄头上开始出汗。
他以为没人看得出。
可她不但看穿了手法,连节奏都看准了。
“第四局,你用了‘沉沙震’。”她放下布,手指点了一下桌子,“手腕不动,靠肘部上下震。这招能控点数,但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
表兄屏住呼吸。
“——骰子在里面转得太匀,声音太齐。”她说,“真骰子滚动,会有轻微差别。你的太整齐,像被人摆好的。”
表嫂脸色变白。
她站在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可听着这些话,心里发毛。
姜明璃终于看向骰盅。
“你现在又用了‘沉沙震’。”她说,“手法比上回稳,铜片夹得更紧,震动是每息七下。”
表兄浑身一震。
这个数字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是师父临死前说的秘密。
“你猜总点数。”她淡淡地说,“让我先说?”
表兄没吭声。
他不敢。
姜明璃笑了。
这次,眼里有了笑意。
“九点。”她说。
表兄猛地掀开盅盖。
三、三、三。
九点。
他盯着骰子,像见了鬼。
不可能。
他明明控的是六点。
铜片在,手法对,震动稳。
可骰子偏偏停在她押中的数上。
他一把抓起骰子翻看——背面有浅痕,是他认点的记号。可这三个三,全是正面对上,记号朝下。
这不是巧合。
没人能连押两次九点,还是在“沉沙震”下。
他猛地抬头:“你动了手脚!”
“我碰都没碰。”她摊手,“你自己摇的,你自己开的。”
“你算出来的?”他声音发抖。
姜明璃没答。
但她脑子里,已经闪过很多数字。
就在她看到他袖子鼓动的那一刻,耳边突然响起噼啪声。
像算盘珠子在动。
一颗接一颗,飞快滚动。
【算盘十八式·听音辨数】触发——
骰子重量:每颗三钱七分,骨质偏密;
震动频率:每息七下,振幅稳定;
撞击角度:左倾十二度,右倾十五度;
内部空间:长四寸,宽二寸八,高一寸五;
结合前四局数据,推演三千二百一十六种可能轨迹……
最终锁定——三、三、三,九点。
她没算。
是技能替她算的。
现在,她闭着眼都能画出骰子在盅里的路线。
表兄还在发抖。
“你……你怎么可能……”
姜明璃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茶水倒进碗里,冒着热气。
“你学了三年。”她说,“我学了三秒。”
表兄瞪大眼。
他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可他懂她的语气。
那是大人看小孩玩泥巴的样子。
“你还不死心?”她问。
表兄咬牙,抓起骰子又要摇。
“够了!”表嫂冲上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摇了!她……她不是人!”
表兄甩开她:“闭嘴!”
“你没发现吗?”表嫂声音发抖,“她从坐下就没慌过!连茶都是凉了才喝!她早就算准你会出千!”
表兄愣住。
他回想这五局——
她每一局都喝茶。
第一局后喝了一口,水还热;
第二局后喝了半口,水已温;
第三局后一口没动,等茶叶沉底才端起来;
第四局后吹了三下,才喝;
第五局……她根本没喝,只盯着他手。
她不是在解闷。
她是在计时。
用茶温,用茶叶沉浮,用呼吸,计算他每一次摇盅的时间、力度、频率。
“你……”他声音发虚,“你到底是谁?”
姜明璃站起身。
裙角扫过桌沿,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我是谁?”她轻声说,“我是那个十岁就被你推进河里的姜明璃。”
表兄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和那天一模一样。
呛了水爬上来,头发贴脸,衣服湿透,可她不哭,也不喊,只盯着他说:“你记住,我不会一直让你欺负。”
那时他当她是吓唬。
现在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你以为你藏得好?”她问,“可你忘了——”
她手指点了一下桌子。
“——骰子不听你的,它听天的。”
表兄手一松,骰子滚到地上。
一颗撞到桌脚,弹了一下,停住。
是三点。
姜明璃弯腰捡起,放回盅里。
“下一局。”她说,“你还敢赌吗?”
表兄没动。
他想逃。
可他不能。
二十亩水田,是他翻本的唯一指望。
他输不起。
他盯着骰盅,手指慢慢伸过去。
指甲掐进木漆,留下一道深痕。
姜明璃坐回去。
双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下,像在等什么。
表嫂退到门边,手帕已经拧成麻花。
小桃站在小姐身后,低着头,可眼角在动。
她察觉到了。
小姐不一样了。
不是脾气变了,不是胆子大了,而是……
她看人的方式变了。
像能看穿皮肉,看见骨头里的算计。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
表兄举起骰盅。
他的手在抖。
可还是,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