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很安静,连灰尘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土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体都不敢动。姜明璃的左肩贴着墙,右手臂横在小桃胸前,手按着她的嘴。小桃的呼吸喷在她掌心,热乎乎的,一阵一阵。
外面有脚步声。
火把的光照进破窗,在墙上晃来晃去。有人踢开柴堆,木头哗啦倒下,尘土飞起来,从缝隙钻进坑里。小桃喉咙发紧,眼睛发酸。姜明璃用拇指压住她的嘴唇,力气不大,但不让她动。小桃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流进耳朵,身子轻轻一抖。
“人肯定没跑远!”一个粗嗓门喊,“祠堂起火时,我看见她们往这边来了!”
“墙根我都查了,没人翻过。”另一个声音说,“后院门锁得好好的,狗也没叫。”
“再搜一遍!”那人吼,“柴房、井房、牲口棚,一间都不能漏!族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要是放跑了,打断腿赶出庄子!”
脚步分开。一拨去了井房,另一拨进了柴房。
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响声。火把照进来,光扫过屋顶、墙角、灶台,最后停在草垛上。来人穿着青布短打,腰上别着棍子。他一脚踢翻木箱,烂布和碎陶片撒了一地。他踩着干草往前走,脚步很轻。
姜明璃从草席缝里看。火光照着他半张脸,颧骨高,眉头重,是王家三房的长工赵五。她以前揭过他的短,这人记仇,要是发现她,不会放过。
他蹲下,伸手去掀草席。
姜明璃右手已经摸到一根细柴,三寸长,一头削尖,藏在袖子里。她手臂绷紧,只要席子一掀,就刺他眼睛。
这时,外面喊:“赵五!过来!这边有脚印!”
赵五停下动作:“哪儿?”
“泥地上!往井房去了!两个脚印,一深一浅,像是女人跑的!”
他骂了一句,站起来,把火把插在草堆上,转身就走。出门前还踹了草垛一脚,骂了句“晦气”。
脚步远了。
姜明璃没松手,也没动。
小桃想喘气,被她按着,只能用鼻子吸一点。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没动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压下去。
姜明璃慢慢松开手,指尖在小桃嘴角留下一道印子。她自己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很小,怕惊动什么。
小桃嘴唇发抖,想说话。姜明璃抬手制止,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头顶——上面有瓦片松动,声音大了会传出去。
小桃点头,又哭了,这次没出声。
两人背靠背坐着,体温慢慢升上来。柴房冷,夜里潮气重,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姜明璃后背的衣服撕了一道口子,是翻窗时刮的,沾着灰。她没管,只把玉佩拿出来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疼。
外面又来人了。
两个男人低声说话。
“真在这儿?”
“不好说。赵五刚才差点掀席子,好像犹豫了。”
“别瞎猜。族老说了,要是真在柴房,早该被熏出来。这屋子连烟道都堵了,谁愿意待?”
“可刚才那脚印……”
“八成是假的。你忘了?姜明璃小时候就爱骗人,拿兔子血抹树,说是狼来了。”
“……也是。那还查吗?”
“查,走个过场就行。天快亮了,总得回话。”
他们在屋里转一圈,踢了灶台,翻了草堆,动作懒散。一人朝草垛吐了口痰,正落在草席边上,黄浊的液体顺着草茎往下滴,离姜明璃的脸不到半尺。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人走了,屋里又静下来。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之前更重。
“都搜完了?”
“回爷的话,井房、牲口棚、厨房、柴房都看了,没人。”
“柴房仔细了吗?”
“翻过了,草堆、灶台、角落都查了,耗子洞都捅了,真没有。”
“不可能。”
“可……真没影儿。”
“她一个寡妇,能飞走?祠堂烧了半边,她敢点火,就不怕死!要么藏,要么翻墙!墙外的人呢?”
“东角门和后巷都守着,没人出去。”
“那就还在庄子里!”
“可地方这么大……”
“继续找!柴房再查一遍!灶台拆了也要查!我就不信她能钻地缝!”
是管家王福。姜明璃听过他的声音,阴沉,难缠。他不抓到人不会罢休。
她眼神一冷。
小桃感觉到她身体变紧,立刻屏住呼吸。姜明璃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别怕。但她自己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四道红印。
门外,王福下令:“你们几个,进去!柴草全搬出去!灶台砸了!床板掀了!我要亲眼看着这屋子变成空壳!”
脚步逼近。
姜明璃快速看四周。草席不能动,一掀就露馅。她看向灶台后的土砖——那是她抽出来的,明显松动。如果他们拆灶台,一眼就能发现。
她把小桃往里推,自己挪到外侧,靠近草席边缘。她抽出那根细柴,握在手中,尖头朝外。要是被发现,她拼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火把光又照进来。
三个家仆进门,开始搬柴。干草哗啦啦往外拖,草垛越来越矮。灶台被铁锹撬,土块掉落,露出空隙。一人蹲下查看,伸手掏了掏,摇头:“空的。”
另一人拿棍子捅灶坑,灰烬飞起,呛得直咳嗽。
“别光捅,拆!”王福在外头喊,“墙砖都给我敲一遍!”
那人举起铁锹,对准灶台侧面就要砸。
这时,远处突然响起锣声。
“当!当!当!”
三声响,很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儿来的?”
“好像是前院!”
“出什么事了?”
一个家仆跑进来:“不好了!井房冒烟了!像是余火复燃,烧着木梁!”
“什么?”王福脸色变了,“前院失火?族老呢?”
“正在指挥救火!让所有人过去!柴房先放一放!”
王福咬牙:“可人还没找到……”
“火势不小,再不去,西跨院都要烧了!”
“……罢了!”他狠狠踢了一脚门槛,“留两个人守柴房!其他人跟我去前院!火灭了再回来搜!”
脚步匆匆退去,只剩两人守在门口。
一个坐在门槛抽烟,另一个靠着门框打盹。
屋里,柴草乱七八糟,灶台塌了半边,灰土铺地。火把插在墙缝,火苗摇晃,影子在墙上跳。
姜明璃还是不动。
她知道这时候最危险。表面平静,其实随时可能出事。守夜人容易犯困,但也怕担责任。有点动静就会扑上来。
她轻轻捏了下小桃的手腕。小桃睁眼,眼里全是害怕。
姜明璃对她摇了摇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烟味淡了些,空气里还有焦味。远处救火的声音断断续续,水桶响,人喊叫。
守门的换了姿势。抽烟的站起来走了两圈,打盹的那个揉眼睛,低声问:“还不换岗?累死了。”
“谁知道。前院火没灭完,谁敢走?”
“可这破屋,真能藏人?要我说,早跑了。”
“跑?往哪儿跑?前后门都有人。除非她长翅膀。”
“……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
姜明璃缓缓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放松。
她知道,族老不会轻易放弃。这一夜的火,只是开始。他们要她低头,要她认罪,要她签下那张纸。只要她不死,逼迫就不会停。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灰,有汗,有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草屑。这双手,前世只会捻佛珠、叠纸钱、端茶敬客。这一世,她要用它撕契约、掀牌位、打破那些压了她一辈子的规矩。
她慢慢握紧拳头。
小桃靠在她肩上,呼吸平稳了些,熬不住困,微微合上了眼。
姜明璃没叫醒她。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她们不能一直躲。没水,没粮,没出路。但她也清楚,逃不是目的,活着才是。
她必须活着。
她要让他们知道,一个寡妇,也能站着活,也能自己做主。
外面,守门人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活动身体。
姜明璃眼神一紧,身体再次绷住。
她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灰白天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刀劈开的石头,裂了,但没碎。